【精選專欄.打造禪宗的祖師】

神會:南宗禪的發揚者

胡適對神會相關的綜合考察,
提出一個截然不同的新早期禪宗歷史,
胡適認為神會足堪稱為:
「南宗的急先鋒,北宗的毀滅者,新禪學的建立者」,
是南宗禪的最關鍵的發揚者。

■ 黃庭碩(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如果說南宗禪的開創者是禪宗史上最傳奇的人物六祖惠能,那麼南宗禪的最關鍵的發揚者,當要首推惠能的高徒荷澤神會(西元668~760年)了。但有意思的是,相較人盡皆知的其師惠能,神會聲名就要黯淡許多──且不僅今日如此,在二十世紀以前尤甚。事實上,自十世紀以降的近千年裡,神會之名雖一直存在若干宗門文獻中,然其於禪宗發展的巨大貢獻可說被徹底遺忘,一直要到二十世紀,才經過諸多學者的相續努力,才重新把他的重要性發掘出來。而這整個過程,本身就是段饒富興味的故事。

胡適對神會的「再發現」

故事要從另位大名鼎鼎的人物胡適(1891~1962年)說起。在近代學術史上,胡適向以不遺餘力地推揚「科學精神」著稱,他也從不諱言對佛教的反感,但說來弔詭,這樣一位人物,居然成為二十世紀禪宗研究最重要的推手。胡適對禪宗的關注,首先來自禪宗於中國思想史上的重大影響(註1)。一直懷抱著新寫一部中國哲學史理想的胡適,很早就認知到禪宗及其所屬的佛教是不可能繞開的課題,因此在1918年完成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的〈導言〉中,他曾這麼說道:

自東晉以後,直至北宋,這幾百年中間,是印度哲學在中國最盛的時代……與中國固有的思想結合,所發生的新質料,就是中國近世的哲學……平心而論,宋明的哲學,或是程朱,或是陸王,表面上雖都不承認和佛家禪宗有何關係,其實沒有一派不曾受印度學說的影響的。(頁7)

也因如此,當他寫完聚焦先秦古代哲學的卷上,而欲挺進漢宋中世哲學時,他不得不先集中心力梳理於此間發揮巨大影響的佛教──特別是禪宗的發展。

是以自1920年代起,胡適就開始著手研讀佛教與禪宗典籍,並在1924年開始試作《中國禪學史稿》。此書後來沒能問世,不過有學者推測,胡適在稍後幾年出版的〈從譯本裡研究佛教的禪法〉(1925)、〈菩提達摩考〉(1927)、〈禪學古史考〉(1928)等,有可能都是裡頭的部分內容(註2)。但另方面,據胡適後來自述,他在利用傳世典籍撰寫早期禪宗史時,一直覺得疑點重重,特別是當他注意到處在傳世禪宗材料邊緣的神會,不僅在《宋高僧傳》中保留了「與北宗奮鬥」的事蹟,中唐禪宗大師宗密(780~841年)甚至還在著作裡宣稱唐朝廷在「貞元十二年(796)敕立神會為第七祖」,這讓胡適不禁油然生出一感想:

今日所存的禪宗材料,至少有百分之八九十是北宋和尚道原、贊寧、契嵩以後的材料,往往經過了種種妄改和偽造的手續,故不可深信。我們若要作一部禪宗的信史,必須先搜求唐朝的原料,必不可輕信五代以後改造過的材料(註3)

胡適赴歐洲的豐碩成果

但要到哪裡去尋求唐代材料呢?

說來正好,當時已有些日本學者自二十世紀初發現的珍貴敦煌文獻裡,探掘出許多久被埋藏與遺忘的唐代材料,遂給胡適帶來了去裡頭尋寶的啟示。於是胡適就趁著1926年前去歐洲出差的機會,至當時收有最大宗敦煌文獻的倫敦與巴黎兩地進行地毯式搜查(註4)。結果,胡適有如神助般很快就在九月中於巴黎發現了《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P.3047後幅、P.3488)和另種神會文獻(P.3047前幅)(註5)的三殘卷,十一月中又在倫敦發現題名為《頓悟無生般若頌》的另種神會文獻(S.468),此外還同時發現若干不見於傳世文獻的重要禪宗史料,連胡適都不禁自嘆此行成果遠超過他在「出國之前的最大奢望」。

歸國後的胡適,遂利用這批材料撰寫了〈荷澤大師神會傳〉,並於1930年正式出版《神會和尚遺集》,一方面將他重新發現的神會文獻披露給學界,同時藉著對神會相關的綜合考察,提出一個與既有通說截然不同的新早期禪宗歷史。

簡單說,胡適主張,六祖惠能開創的南宗禪所以能夠取得禪宗正脈地位,與惠能全不相干,反是靠著神會在惠能身後的長久努力:他先在惠能示寂約二十年後(732年)來到河南滑台(今安陽滑縣),並於正月舉辦的無遮大會上發起所謂的「頓漸之爭」,大力抨擊神秀一脈所傳之禪法,同時利用自行創造的「付法傳衣」故事樹立惠能的正統性。

神會對北宗的激烈挑戰,讓南宗禪漸於北地打開聲量,他也因此在745年被邀往洛陽弘法,儘管其後他一度遭到在京城擁有極大勢力的北宗反撲,於753年被安上「聚眾」之名貶出京城,但他很快就在755年爆發的安史之亂中把握住翻身機會──靠著其巨大的宗教魅力,神會在難間為朝廷募得了大量「香水錢」以籌助軍餉(註6),遂得在難後為朝廷迎為上賓,並認可其法統;反觀其對手北宗,則因根據地兩京遭到戰亂的摧殘而元氣大傷,南北宗聲勢也就此易位。基於以上考察,胡適認為神會足堪稱為「南宗的急先鋒,北宗的毀滅者,新禪學的建立者」(註7)

胡適的發現大大震撼了國際禪史學界(註8),是以在他之後,有為數更多的學者投身至敦煌文獻中,也成功地找尋出更多古佚禪宗資料──單就神會文獻言,即有日本學者鈴木大拙(1870~1966年)在1934年發現的《南陽和尚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及入矢義高(1910~1998年)在1957年發現的《南陽和尚問答雜徵義》──進而大幅改寫了初期禪宗的發展圖景(註9)

也因如此,迄今仍有許多學者將胡適對神會的「再發現」,視為具有現代學術意義的禪宗史研究起點。不過隨著學術的推進,胡適對神會的許多論斷已陸續遭到修正或揚棄,即便學人仍普遍承認神會於初期禪宗史上的重大作用,但其革命性的意味已被沖淡不少,以下就結合較新成果,向讀者簡介神會的生平及貢獻(註10)

發動南北之爭的神會

神會是襄陽人,年幼出家,曾追隨尚在荊州的神秀三年,直到神秀於大足年間(700~701年)被徵入京,他才轉赴嶺南參謁惠能(很可能是從神秀處得知惠能消息),並發現「師資道合」,而就此成為惠能門人。其後,神會曾一度北遊,一面「增廣見聞」,另方面至「西京受戒」,直到景龍年間(707~710年)才又回到嶺南,此時惠能心知神會業已「純熟」,於是就予其印可。

惠能在713年示寂後,神會沒有留下太多資料,僅《宋高僧傳》稱其在開元八年(720年)曾獲朝廷許可而得配住在南陽(今河南南陽)龍興寺,再來就是他在732年於滑台無遮大會上發起「南頓北漸」爭論一事,看起來他大概在惠能滅後不久就重赴北地,尋求發揚南宗禪的機會。

之後就如前言,他先在745年應邀入洛陽弘法,接著在753年被貶出京城,然很快又在安史亂間憑藉著募得大量「香水錢」的功勞翻身。不過和胡適當年主張神會因此被唐廷迎為上賓,進而取代北宗成為禪宗正統有所不同的是,當代學者傾向認為神會的活動並沒有如此決定性的影響:一來是因為據1990年代出土的神會塔銘可以確知,神會其實未及進京,就在758年病逝於荊州(註11);二來則是籌募「香水錢」之舉在安史亂間並非少見,即便真為南宗迎來發展轉機,當也沒有到就此為其贏得禪門正統的程度(註12);其三則是陸續有學者發現,北宗其實在安史亂後仍持續興旺了好一陣子,大約要到九世紀下半才出現明顯衰退。因此基本可以斷言,南宗的晉陞正統絕非倚靠神會一人之力,而是歷經數代相續的努力才達成──這在之後的專欄還會談到。

但話說回來,倘若沒有神會挺身發動南北之爭、闡揚南禪宗旨,南宗禪確實極可能會隨著惠能的離世就此煙消雲散,是以即便神會沒有如他的歷史伯樂胡適設想得那般重要,他仍無愧是禪宗史上值得銘記的人物!


    參考文獻:

  • 楊曾文,《神會和尚禪話錄》。北京:中華書局,1996。
  • 胡適編,《神會和尚遺集》。上海:亞東圖書館,1930。
  • 贊寧著,范祥庸點校,《宋高僧傳》(北京:中華書局,1987)
  • 柳田聖山編,《胡適禪學案》,臺北:正中,1975。
  • 葛兆光,《增訂本中國禪思想史:從六世紀到十世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 樓宇烈,〈胡適?宗史研究平議〉,《北京大學學報》1987年第3期,第59-67頁。
  • 黃青萍,〈敦煌禪籍的發現對中國禪宗史研究的影響〉,《成大宗教與文化學報》第八期(2007),頁67-96。
  • 註1:另項要因則源自禪宗的言文特質。大家肯定都知道胡適是民初推廣白話文寫作最力的健將之一,他相信伴隨著白話文的普及,知識、文化傳播門檻定將大幅降低,如此自有助提升國民素質、凝聚國民意識,為此他特別編寫《中國白話文學史》(1928),力求從傳統資源中汲取白話資源,這自讓保存大量俐落白話的禪宗語錄進入胡適視野。
  • 註2:參見樓宇烈,〈胡適?宗史研究平議〉,《北京大學學報》1987年第3期,頁59-67。
  • 註3:胡適編,《神會和尚遺集》(上海:亞東圖書館,1930),〈自序〉,頁1-2。
  • 註4:分別由斯坦因(Marc A. Stein,1862-1943)與伯希和(Paul Eug?ne Pelliot,1878-1945)攜回。
  • 註5:此殘卷後被發現載有題名《南陽和尚雜徵義》的更完整版本。
  • 註6:史稱郭子儀「用右僕射裴冕權計,大府各置戒壇度僧,僧稅緡謂之『香水錢』,聚是以助軍須。」見贊寧著,范祥庸點校,《宋高僧傳》(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8,〈唐洛京荷澤寺神會傳〉,頁180。
  • 註7:胡適,〈荷澤大師神會傳〉,收入《神會和尚遺集》,頁90。
  • 註8:不過相較國外的迴響熱烈,當時佛教研究猶在起步的中文學界反應倒是頗為冷淡,讓胡適忍不住向特地至北京與其討論《神會和尚遺集》的鈴木大拙抱怨,見柳田聖山編,《胡適禪學案》(臺北:正中,1975),頁12。
  • 註9:詳見黃青萍,〈敦煌禪籍的發現對中國禪宗史研究的影響〉,《成大宗教與文化學報》第八期(2007),頁67-96。
  • 註10:神會的傳世記載出入甚大,下文敘述主要根據宗密《圓覺經大疏鈔》中的資訊,見CBETA 2023.Q4, X09, no. 245, p. 532b19-c14。這是因為,宗密對於神會的生卒年紀錄,是傳世文獻中唯一和1990年代出土的神會塔銘相符者,可認為相對可信。不過裏頭仍舊存在一些難解的問題,有關神會生平的較新考證可見葛兆光,《增訂本中國禪思想史:從六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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