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看見堅持的力量
新的一年展開,許多人也在心中悄悄為自己許下心願。有人希望身體健康、事業順利,有人期待在動盪中找到方向;也有人在一次次嘗試與挫折之後,反問自己:究竟是什麼力量,能讓一個人長時間承擔、不輕言放棄,甚至在逆境中仍願意走下去?
「願力是什麼?」
去(2025)年底,國際知名導演李安與法鼓山方丈和尚果暉法師,曾有一場以「看見初心」為題的座談。談話中,李安回憶第一次走進東初禪寺,見到聖嚴法師的震撼,看著法師簡樸的起居飲食與瘦弱身形,他心中浮現一個難以言說、卻久久縈繞的提問:
「這麼瘦弱的人,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量、這麼大的願力?看到他就會想:願力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個提問,點出了許多人對「願力」的共同感受。李安也坦言,自己並非佛教徒,未必懂得「發願」或「初心」的意涵,但他感覺,那與自己三十歲時立下「一輩子一定要拍一部電影」的心,或許是相通的——即使面對挫折、等待與不被理解,仍願意走下去。
同樣的提問,也出現在另一條看似與佛教無關的生命路徑上。長年投入閱讀教育的黃國珍,並非佛教徒,卻對地藏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的大願印象深刻。這也讓他感受到,所謂發願,是一個人願意為生命定錨,回應內在的召喚,將有限的時間與心力,投身於一個比自己更巨大的價值之中。
從這些當代生命經驗回望佛教歷史,會發現佛教的發展本身,就是一部由「願」所串接而成的歷史。歷代祖師面對不同的時代因緣,無論身處太平盛世或戰亂動盪,甚至遭遇迫害與挫折,一次次在生命轉折處立下誓願,讓修行有了可以持續前行的方向。他們留下的發願文,正是佛法與時代、也與自身生命彼此對話的軌跡。
乘著祖師的願,修行去
南北朝時期,慧思禪師所寫的〈立誓願文〉,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這篇願文,是大師在屢遭毒害、流離與生死威脅之際,以血淚寫下的生命紀錄。閱讀願文,我們得以看見一顆願心如何在逆境中生根、發芽,成為支撐修行者不退轉的力量。
相較之下,唐代詩僧皎然所撰寫的〈怡山然禪師發願文〉,則展現了發願的另一種面向。「虛空有盡,我願無窮,情與無情,同圓種智」,這段為後世熟知的偈語,流露出菩薩願心所開展的廣大心量。在相對安定的時代中,這樣的發願,並不止於個人解脫,而是一條始終與眾生同行的修行之路。
〈怡山然禪師發願文〉後來收入禪門日誦,成為許多叢林熟悉且經常誦讀的發願文。輾轉流傳至越南後,陪伴年輕的一行禪師度過沙彌歲月,並深深影響了他往後的修行與行誼。一行禪師不僅將此文譯為越南文〈歸命懺〉,更在建立法國梅村後,反覆提醒弟子:「我們師徒必須至少每週誦讀一次,使菩提心繼續得到滋養。菩提心即是願望,是真正的修行人的夢想;若菩提心退減,我們便會失去前行的力量。」而一行禪師弘化的足跡,也正是「行出願文」的最好註解。
讓願文落地,依願起行
「發願」對佛教徒而言並不陌生。從早晚課誦中的〈四弘誓願〉,到法會中的發願與迴向,修行的重心不再只圍繞自我,而是逐漸被安放在與眾生同行的脈絡之中;而斷煩惱、學法門,則是在這條道路上,一次次提起願心、校準方向、深化願行的過程。只是,願要如何發,才能不流於空談或口號?
聖嚴法師曾提到,發願不妨從照顧身邊的人開始:「我願所有和我一起生活的人,都可以過得很幸福愉快」;「我願用盡一切方式讓他們身心健康、沒有煩惱」;「我願盡自己最大的力量來為他們奉獻。」這些看似微小平實的願,正是許多大願得以展開的起點。
換個角度看,佛法所說的願,並不是「我要得到什麼」,而更接近於「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願意承擔什麼樣的生命方向」。願的大小,從來不在於形式,而取決於是否真實回應了當下的生命處境;也唯有回到自己的生命位置上,願,才能真正生根。
《華嚴經.淨行品》所展現的,正是一條將發願帶回日常生活的具體路徑。一百四十一願,沒有一條離開生活現場——穿衣、行路、待人、處事,見什麼境、發什麼願。願,不再只是口中誦念的誓言,而是讓心在每一個當下,都有一個可以依循、回歸的方向。正如繼程法師所指出的,〈淨行品〉一方面是「隨事發願」,心念保持清楚覺照,讓修行不脫離生活;另一方面則是「念念不捨眾生」,在一次次祝福與護念中,讓心量自然開展。
佛法說:「以願導行,以行踐願。」新的一年到來,也許不必急著立下多大的誓言,只要找到那個讓自己願意繼續前行的方向——願心,自然會在生活中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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