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報名之時,我為什麼選擇了通信連?這是當時招兵站的幾位軍官的建議。因為,從一個每天拜佛、吃素,而心存慈悲,主張戒殺放生的和尚,突然進入軍中,成為一個荷槍實彈的軍人,時時待命到前線、上戰場、衝鋒陷陣,兩軍相對時,開槍發砲,乃至於近身肉搏,都是殘酷的殺戮行為,和佛教的信念相背。但是,當時的社會和國家的局面,除了有錢自備機票和船票離開大陸,只有進入軍隊是通往臺灣最容易的路。我既無信徒,也沒有積蓄,更不能得到師長的同意和資助,所以考慮再三,只有選擇了從軍的路。而招兵站的軍官說明了,只要人數招齊,馬上開船送往臺灣,接受新軍的訓練;見到我們幾人是和尚的身分,大概不便直接上戰場去衝鋒陷陣,所以建議我們做軍中的後勤工作。
從寺院生活進入軍隊生活,是我生命史中的第二次大轉變。當我以一個農家的少年進入寺院之際,必須處處學習,時時留心,那時只有一個想法,希望把和尚做好,所以興趣很濃。然後,由於弘揚佛法的心願,又使我不斷地努力以充實自己。現在進入軍中,除了跟叢林寺院同樣是過團體的生活,所有的想法、說法、作法,都跟寺院不同。寺院講「弘法利生」,軍隊講「保國衛民」;寺院講「戒律威儀」,軍隊講「軍紀」;寺院講究的是「清淨莊嚴」,軍隊講究的是「生龍活虎」等等。一時間,很難適應。特別是飲食問題,我已將近六年未碰葷腥,進入軍中第一餐,是在上海的招兵站。那是借駐大通路的楠木倉庫,房子雖大,可是容納一個團的新兵時,還是把樓上樓下擠滿了人。由於沒有充分的衛生設備,所以戶外以及屋頂平台到處都是一堆一堆的大便,我們的飯廳,也就是在這樣的場所,飯筐菜盆就擺在這些處處人糞的空隙之間。菜色雖然差,還有幾片薄薄的肥肉,漂在菜湯的面上,幾乎使我頭暈目眩,好不容易才把一碗白飯囫圇地吞下了肚。此後,每到吃飯,雖然肚子餓,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所以有些人待了一天就溜了。
但是,我跟大多數的人一樣,因為聽說到了臺灣,青年軍的新兵完全是新式的教育,美式的裝備,訓練的營地像花園,士兵的生活像學生,所以暫時忍受了下來。五月十九日,我們終於在上海外灘的碼頭上了船,經過了兩天的航程,抵達臺灣的高雄上岸,然後乘坐無頂敞篷的載貨列車,經過一夜的時間,到達了新竹,住進一家已經廢置了的日據時代的玻璃廠。在上海時所聽說的軍營營房如花園,軍營如學校,事實上到了臺灣,我們所經驗到的生活環境,是四周圍著一丈多高的竹籬,出入受到管制,門禁非常森嚴,吃的是一日兩餐,每餐是糙米飯和醬油湯,喝的是渾濁的井水,睡的是磚砌地鋪稻草,連蓋的也是稻草,三個人共用一條棉紗氈,好在初到臺灣,是溫暖的初夏。當時,除了站崗守門的警衛排,擁有破舊的中正式步槍,其他整整一個團,只有少數的高級軍官有幾把手槍,其他都是赤手空拳,每天頂著烈日,光頭、赤膊、赤腳、穿著短褲,在操場和野外接受入伍生的訓練。
就在這個階段,我們有幾位同學,由於無法適應,忍無可忍,也因為被長官調出通信連,撥進砲兵連,使他們非常地失望和痛苦,就在夜深人靜、大家熟睡中,溜出了營房,脫離了軍隊。我們就是為了避免放槍開砲、親手殺人,才選擇了通信連的。可是,軍中的人事很難預料,先前招兵站的軍官,有好幾位已經不見了。
他們走了之後,我的心裡也盤算著究竟是離開的好?還是既來之則安之,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就這樣,一天又一天地在軍中待了十年。那固然由於我在從軍時的心態和心願,希望早日回到大陸,我應該要盡一己之力,同時後來也聽到離開軍隊以後那幾位同學所提供的消息。那個階段,從大陸到臺灣的出家人,景況也非常地艱難。本省的寺院都拒絕收留,外省來的法師則自顧不暇。例如有一位同學到臺北市的某寺投奔某一位大德法師時,只允許他逗留一宿兩餐,否則就要招憲兵抓他回營,因為他們也很害怕,收留逃兵會惹來麻煩。
事實上,在一九五○年,臺灣省曾經發生到處濫捕大陸和尚的風潮,連同頗享盛名的慈航法師,以及他的中將出家徒弟律航法師等數十人,都曾被逮捕監禁在看守所。所以,他們倒羨慕我們還在軍中的僧侶,平安無事。真是百動不如一靜,在兵荒馬亂的時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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