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鬧鐘響了，眼睛還沒睜開，我們的手已經習慣性地在床邊摸索，尋找手機。揉揉雙眼，原本只想打開手機看看幾點，沒想到一看到未讀訊息，就順手點開了。迅速回完訊息後，看到新聞推播，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新聞還沒讀完，下面剛好有一段短影音……

以上的場景，有沒有熟悉的感覺？

有時候，我們也會提醒自己：起床後先不碰手機，而是專心盥洗，然後喝杯溫水，趁太陽剛起，溫度舒適，到陽台練練最近學會的太極拳，再和家人慢慢享用早餐……

可是，理想與現實總是存在一段距離。很多時候，我們希望過一個清淨的上午，享受一些很平常的事，沒想到，心裡就會感覺「好像少了什麼」，更甚的是，手機明明沒響，腦中卻也會不斷冒出念頭：「是不是有訊息來了？」

這不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寫照嗎？眼睛一睜開，外頭的世界就湧進來，讓我們招架不住。因此，到了晚上，我們常會覺得很累。其實，累的不只是身體和精神，我們的眼、耳、鼻、舌、身也很可能一整天都沒有真正休息過。

唯識學把我們接觸外界時生起的五種認識作用，稱為「前五識」，也就是眼識、耳識、鼻識、舌識和身識。眼睛看見外境，會生起眼識；耳、鼻、舌、身也各自面對聲、香、味、觸等不同外境，生起初步的認識作用。眼、耳、鼻、舌、身被稱為「五根」，而色、聲、香、味、觸則被稱為「五境」。

首先，「五根」是物質器官，「五識」則是「五根」與「五境」接觸時產生的心理作用。我們都曾有這樣的經驗：跟朋友聚會，聽對方講了好幾分鐘，突然被問道：「你覺得呢？」這時才突然醒覺，剛剛明明有在聽朋友說話，卻沒有把任何內容「聽進去」。因此，我們經常揶揄別人的一句話：「有聽沒有到。」是有道理可循的。這是因為「五根」即使遇到「五境」，心裡產生了「五識」，如果心沒有投入足夠的專注，我們頂多只是模糊地知道「有人在說話」，至於聽到了什麼、如何去理解訊息等等，則完全沒有印象。

如果我們把心想像成一間屋子，眼、耳、鼻、舌、身就像朝向世界的窗。當窗戶打開，陽光就會進來，連帶著灰塵也會跑進來。有人說：為了保持清淨，我們應該「不看、不聽、不說」。乍聽之下頗有道理，但是，世間的紛擾是我們每天都必須經歷且面對的事，不論如何都無法完全避免。

其實，我們不需要把窗戶關上，只要能夠經常保持警覺，知道此時此刻有多少東西從窗外進來，讓我們心裡生起什麼想法，而後做了什麼決定、完成什麼行為，這便很不錯了。

為了要證明某件事情，我們常會很自信地說：「這是我親眼看到的耶！」

以前，這句話是很有分量的。但當AI崛起以後，人工智慧可以合成照片以及複製聲音，生成一些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場景畫面，也可以創造出一個人從來沒有說過的話的視頻。當深偽技術（Deepfake）愈來愈成熟，現有的偵測技術雖然進步很快，面對不斷更新的生成技術，仍讓我們措手不及。這現象很適合用來理解前五識的功能與局限。

當我們看到一段假造的視頻時，心裡將經歷什麼過程？事實上，影像確實出現在眼前，我們也確實生起了「眼識」，知道自己看見了一段影片。重點在於我們下一步的解讀：我們把眼前所見理解成了什麼？

譬如，當我們看見某人在說話，就會相信「他真的說過這句話」；當我們看到一個場景，便相信「這件事情真的發生過」。眼睛所接觸的雖然只是影像，心卻很快替這個影像加上了解讀與意義。

深偽技術有趣的地方，在於它把一個我們平常很少追問的問題放到了眼前：當我們說「看見了」，我們究竟「看見」了多少、「理解」了多少？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5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