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專題.Q&A】

你是真的平靜,還是沒感覺?

 

 

不苦不樂受,最容易讓人產生誤會,
以為沒有苦樂、心情平靜,
就是修行很好。
果真如此嗎?

■ 鄧偉仁(法鼓文理學院佛教學系系主任)

Q:沒有特別感覺,就是「捨受」嗎?

佛教所說的「捨受」(upekkhā-vedanā),確實可以理解為一種「沒有特別苦樂的感受」,但它並不是「沒有感覺」。佛教將「受」(vedanā)分為樂受、苦受與不苦不樂受三種。《中部》第44經《小廣解經》(Cūḷavedalla Sutta)說,身心所經驗到的既非愉悅、也非不愉悅,就是「不苦不樂受」(adukkhamasukhā vedanā);在阿毘達磨中,通常稱為「捨受」。

因此,「捨受」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經驗仍然發生,只是它的感受基調既不明顯舒服,也不明顯不舒服。例如走過每天熟悉的走廊、看到陌生的路人、等待電梯,這些經驗大多不像美食那樣令人愉快,也不像牙痛那樣令人難受,但仍然有「受」。

這個區別很重要。佛教並不是要我們修到「沒有感覺」,而是先敏銳地知道:此刻是樂受、苦受,還是不苦不樂受?《念處經》說,經驗不苦不樂受時,要清楚知道:「我正在經驗不苦不樂受。」能夠覺察看似平淡的感受,也是「四念住」的「觀受」修行。

Q:心很平靜,代表已經不執著了嗎?

不一定。佛教談「捨」時,至少要區分兩件事:一是捨受(upekkhā-vedanā),二是「四無量心」修行所培養的捨、平等心(upekkhā)。前者只是感受不苦不樂;後者則是面對「眾生」時,心不被因苦樂而起的貪愛或厭惡所支配,平等看待一切眾生。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因此,「現在心裡很平靜」本身並不能證明已經沒有執著。有時候我們平靜,只因為眼前的事情跟自己沒有利害關係;一旦碰到自己在乎的人、名聲、財物或觀念,心立刻波動,原來的「平靜」便消失了。甚至有時所謂平靜,只是疲倦、麻木,或者「我不想管了」。

佛教更關心的不是表面有沒有波動,而是我們與感受之間的關係。《相應部》36.6《箭經》(Sallattha Sutta)說,凡夫與有修行者都會經驗樂、苦、不苦不樂三種受;差別不在於後者沒有感受,而在於他不再被感受「繫縛」。

所以真正值得觀察的是:當不舒服真的來臨時,我能不能知道「這是苦受」,而不立刻抗拒?當愉悅出現時,能不能享受它,卻不一定非要抓住它?這比「我現在很平靜」更能檢驗我們是否正在學習放下執著。

Q:為什麼平淡、無聊的感受,容易變成修行陷阱?

樂受和苦受都很醒目:好吃的東西,我們立刻知道「喜歡」;身體疼痛,也很難假裝不知道。相較之下,不苦不樂受沒有強烈訊號,因此最容易從覺察中溜走。古代《念處經》的註釋甚至用一個有趣的譬喻:苦樂受像鹿走過泥土地,腳印清楚;不苦不樂受則像鹿走過平坦的岩石,足跡很難辨認。

因此,捨受不一定比苦受、樂受「高級」。恰恰相反,《箭經》把不苦不樂受特別與「無明隨眠(avijjānusaya)」聯繫起來:如果不能如實知道感受的生起、消失、滋味、過患與出離,無明便容易潛藏在這種中性感受之中。

佛教的這個教法對我們現代生活很有啟發。例如排隊、搭捷運、獨處幾分鐘,既沒有特別痛苦,也沒有什麼快樂,我們卻很快覺得「無聊」,手自然伸向手機。從「受」來觀察,這一刻很有意思:我真的需要看手機,還是不能安住於沒有刺激的感受?

因此,無聊不一定是需要立刻消滅的問題。它反而提供了一個很好的修行窗口:看看自己如何從平淡的受,開始尋找刺激;又如何在不知不覺中,由「受」走向「愛」。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5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