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高敏人」、「鈍感人」成為常見的話題。有人一進會議室，就察覺氣氛不太對，散會後還在想「某人剛剛是不是不高興？」；有人卻覺得一切如常。敏感的人很容易疲憊，但也可能因細膩的觀察而比別人更清楚狀況；有人則嚮往「鈍感力」，刻意選擇不對外來刺激過度反應。

這些說法讓我們開始留意身心特質的差異，但敏感程度高低，能否決定一個人比較苦，還是比較自在？

其實，如何面對感受，早已是東、西方思想關注的問題。儒家關心喜怒哀樂如何合宜地表達；道家提醒人不要因好惡而內傷。西方哲學也探問感受與認識自我、連結世界的關係，當代心理學與腦科學則進一步研究，身體、記憶與環境如何參與其中。各家所談的範圍與用語雖不盡相同，卻都讓我們有機會重新看待自己的經驗。

感受如何形成？為什麼每個人的感受不同？面對苦樂，又能如何自處？

首先要釐清的是，一般所說的「感受」，往往包含知覺、記憶、想法與情緒；佛教所說的「受」（vedanā），則是眼耳鼻舌身意接觸內外境界時，所生起的苦、樂或不苦不樂，指的是經驗當下的苦樂基調。前述那些觸景傷情的經驗，已包含受、想等心理作用交織而成的情緒。我們可以在思鄉、懷念或憤怒之中，辨認當下是樂受、苦受，還是沒有明顯苦樂；這份覺知，才是觀受所要留意的。

為什麼要留意受？《雜阿含經》第469經中，佛陀以大海的深嶮，比喻身體苦受逼迫時的處境：痛苦來了，若心也隨之怨嘆、狂亂，便如沉入深海，找不到止息之處。然而，同樣承受苦痛，多聞聖弟子卻能不再增添煩惱，不隨之沉淪。差別並不在於有沒有受，而在於受來臨時，心如何回應。

聖嚴法師曾分享術後在加護病房的經驗。傷口劇痛時，法師說：「我把身體放鬆，心情放鬆，我在欣賞痛。」如此痛了三天，法師「在痛裡睡，在睡裡痛，心很平靜，沒有煩躁」。痛並沒有因此消失，但法師能在痛中放鬆身心，不再添上一層煩躁。這份親身示現，讓我們看見：面對感受，除了急著改變它，還有可以用功的地方。

佛法十二因緣所說的「觸—受—愛」，提示了受與貪愛、瞋拒的關聯。好受時，想再多一些、久一些；難受時，則急著擺脫。缺乏正念正知，沒有看清這些過程，求樂避苦的反應便可能反覆發生，逐漸成為慣性，一旦不如己意又無法改變時，就會陷入深淵，無法轉圜。如果仔細觀察自己的行為就會發現，許多的慣性或成癮行為，如滑手機打發時間、吃零食紓壓等，都是由此觸發而來。

習慣的形成有許多條件，感受的當下，如何牽動追求與抗拒，正是其中值得觀察的一環。《念住經》除了教導我們如實知道苦、樂、不苦不樂這三種感受，也進一步辨認世間與非世間的受。同樣是快樂，感官享受所生的樂，與離欲、禪修所生的喜樂，便有所不同。

在《中部》第70經中，有比丘因為放不下口腹之欲，辯稱吃晚餐讓他們身體安穩，不願遵守過午不食的規定。佛陀便開示，三受都有可能助長惡法或增長善法。我們不能只憑當下「感覺舒服」就認為那是對的。世俗的感官享樂，實際上會助長貪愛與懈怠，因此，修行者對感受的取捨，應以它是否有助於減少不善法、增長善法為準。

因此，有了受，就如實知道；再進一步觀察，它因何而來，又如何變化。這就是受隨觀的用功方向。難過時，先知道苦受；舒適時，也知道樂受，逐漸看清自己是否起念急著追逐、抗拒，不自覺循著熟悉的習慣行動。需要處理的問題仍然要處理，但有了覺察，便有機會作出不同的回應。

還有一種不苦不樂受，最容易被我們漏看。痛得厲害，很難不注意；快樂來了，也容易想多留一會兒。沒有明顯苦樂時，常覺得無聊，甚至急著找點刺激。但不苦不樂並非沒有感受，也不等於已有清明的平等心。無著比丘（Bhikkhu Anālayo）在〈不苦不樂受呢？〉（What About Neutral Feelings?）一文中便提醒，這類感受不引人注意，正容易讓人疏於覺察。平淡的時刻，我們是否仍能保持清楚、知道當下呢？

在《雜阿含經》第471、472經中，佛陀以風與客舍比喻種種受。有的風強，有的風弱，從不同方向吹來，來去不由人；客舍裡，各式各樣的旅人暫住、離去，如同種種受在身體裡生生滅滅。我們不妨觀受如過境的旅客，毋須把每一位來客都留下，也不必因為不喜歡，就與它糾纏。

一步一步，從清楚知道感受，到深入體驗它的無常變化，明白了悟感受依著因緣條件生起、變化，不會永遠停留，進而將感受與「我」一點一點拉開距離，就能在感受來去的當下，心不再為之動搖了。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5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