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鐘的答案,三十年的編輯工程——從四個版本看《法鼓全集》
編按:
每當心裡有疑問,想知道聖嚴法師怎麼說,許多人會打開《法鼓全集》網站,輸入關鍵字,幾秒鐘內就能找到答案。只是,便利的搜尋背後,藏著多少編輯、校對、分類與重編的工夫?從本期起,新專欄「《法鼓全集》導讀」正式登場。負責帶路的,是《法鼓全集》重要推手果毅法師。1993年,法師初到出版社工作,適逢《全集》第一版問世;後來一路參與《法鼓全集》編輯工程,從居士到出家,也從旁觀者成為親歷者。第一篇,先從《法鼓全集》的四個版本談起,帶我們看見這套書背後的時間、因緣與編輯現場。
經常聽到身邊的人說:「這件事不知道聖嚴師父會怎麼說?」、「師父的看法是什麼?」,或是「師父有沒有談過這個問題?」──這其中也包括我在內。
然後,隨手打開《法鼓全集》網站,通常只要0.00幾秒,答案就出來了。從最初的關鍵字搜尋,到未來的語意搜尋,聖嚴師父上百本著作,已然化身數位導師,隨時隨地、無有距離地陪伴大家。
這些敲敲鍵盤「信手拈來」的人生智慧、生命歷練、社會關懷,禪修、念佛的修行指導,佛經的白話解釋,還有行腳世界各地弘法的遊記,或是專業的佛學學術研究成果,內容包羅萬象,匯集而成龐大的《法鼓全集》資料庫,質與量讓人歎為觀止,這究竟是怎麼來的?
橫跨聖嚴師父一生,從懵懂少年、困頓青年、奮發中年到圓熟晚年,在大時代的波濤中逐浪前行,師父在雪中留下足跡,又像是枯木開花,這108本書籍建構的不只是資料庫,而是一場佛法實踐的生命紀實。
在網路搜尋如此便利,AI勢不可擋的時代,知識碎片化為資訊,工具化為只求答案,我們倒是無需排斥或譴責這些現象。但是,知識其實無法被切割,答案也永遠不會只有一個,生命從來都是一個完整的敘事;這時候,你或許更應該為自己的心多保留一點空間,重新打開閱讀之門,當再度展讀《法鼓全集》的每本書時,你會發現,那其實是師父在跟你分享生命的故事。
從1993年到2020年,《法鼓全集》歷經四次編輯出版,每次都各有其因緣和特殊意義。不同的年代出版,象徵聖嚴師父一生修學、弘法歷程的不同變化。
第一版於1993年出版,共計40冊(另有目錄1冊)。
首次想把著作集結成套書,是聖嚴師父想在60歲留下一個紀念。從1988年開始編輯,本來預計要在1990底前出版,沒料到花了六年時間才完成,那時師父已經64歲了。
從零開始,第一版進行了兩項很重要的任務:
1. 蒐集刪選文章:蒐羅從1950代以來的所有文章。但是在本版的自序中,師父透漏了一個小細節:文稿曾經有「去蕪存菁」的刪選動作,也就是有些文章刻意不收錄。究竟是那些?師父並未說明。
2. 確立分類架構:確立架構與分類,是套書編輯的關鍵之一。當時曾諮詢多位佛學學者,最後經師父本人確認,共分為七輯,之後的版本基本上都沿用,只有少部分更動。
第二次出版是在2000年(註1),共計69冊(另有目錄一冊),距離前版只有七年,但增加了數量可觀的29冊。原想作為聖嚴師父70歲祝壽之禮,後來師父交代不過生日,所以就沒有以此作為宣傳重點。
這次出版有兩個重點:
1. 全部改版重編:由於增加的書冊數量不少,因此進行全面改版,重新編校。
2. 增加分類輯別:隨著法鼓山於1989年成立,聖嚴師父弘化活動愈來愈多,書籍的種類也更多,於是增加「經典釋義類」和「生活佛法類」,從七輯增加為九輯。
第三次出版是2005年,有100冊(另有二冊目錄),距離上一版只有六年,但正值法鼓山籌建階段,是聖嚴師父弘法的全盛時期,出版高達31冊書,平均一年五本,十分驚人。
本版是為了慶賀法鼓山總本山園區落成啟用,100冊剛好符合圓滿的意義。
最後就是目前的「2020年紀念版」,距上次出版已有15年,是聖嚴師父畢生著作的究極「定案版」。書冊數量看似只增加七冊,但篇目、輯別等都進行大幅度的調整。
本次編輯有以下四點重點:
1. 全面完整收文:在聖嚴師父遺囑的原則下(註2),收錄所有已經公開的定稿文章。
2. 標註引文出處:聖嚴師父曾指示要為所有引文——包括佛典、非佛典的,標註來源出處,雖然編輯人員已經完成這項龐大的任務,但最終在2018年付印前,決定刪除絕大部分,只保留最必要的條目。這是因為考量到目前網路搜尋已經非常方便,尤其《全集》中多半是非學術類書籍,過多的註釋反而影響閱讀順暢度。
3. 書目篇章重整:全面檢視新舊書稿,進行相關篇目調整。由於內容十分細瑣,有興趣可以參閱《法鼓全集》2020紀念版〈編者序〉。
4. 調整分類輯數:仍維持九輯,原本第九輯的外文版著作不收,改為「理念願景類」。
此版名為「紀念版」,由於編輯工程浩大,過程諸多因緣變化,直到2020年才得以出版,並以此作為聖嚴師父捨報十週年的紀念。
1993年《全集》第一版問世,也就是這一年,我來到出版社工作,當時還是法鼓文化的前身「東初出版社」,看著大家為了這套書的出版,正在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完全沒有想到,我從當年的一個旁觀者,到後來一路參與,身分從居士到出家,竟然將近三十年。只覺得:因緣不可思議,心中無比感恩。
我第一次實際執行編輯的是2000年這個版本,當時由於起步時間太晚,為了能趕上「師父70歲」這個目標,在不到兩年的編輯時間內,投入將近十位專、兼職編輯人力,其中包括連同我在內的三位法師。最後總算在預定期限內,完成69冊書籍的全部重新編校工作。
師父當然知道《全集》在重編,但並不知道我想以此為他老人家祝壽,一直到快要出版之際,才跟師父報告原委。1999年12月27日得到師父親筆傳真回覆:
我的七十歲,讓仁者等為了趕著出版《年譜》及《全集》,忙得人仰馬翻,我真覺得罪過,我的生日,不作任何活動,平常而過,祇是自己寫了四句話,名為〈七十自題〉:「七十年病弱奔波,懶得計得失功過,三寶作指路明燈,隨緣建人間淨土。」
其實我早就清楚師父不過生日,只是自認為,以書來祝賀是最低調的,很符合師父學者的氣質風範,總不至於反對吧!沒想到還是沒得到同意。但我已經有被否決的心理準備,所以並不覺得意外,闖關不成反而有一種「猜中了」的相應感——果真是我們的師父啊!
在那同時,時任中華佛學研究所的李志夫教授,也邀約學者預計出版中、日、英三種語文的祝壽論文專集,結果也被師父否決,幾經周折,最後只出版了《聖嚴法師思想行誼》一書。(註3)
當年收到這紙傳真內心的感動,至今還是如此鮮明。出版社人仰馬翻是真的,師父真懂我們,簡單幾句話,就有深深被同理、慰問到的感覺。
而師父自言「罪過」,更讓我慚愧不已,也敬佩不已,謙虛的行誼,絕不是對外的表面工夫,連對弟子的一紙便簽,也如此一致。
師父的〈七十自題〉從此伴隨著我,每當面對考驗,身心疲乏困頓時,「懶得計得失功過」的叮嚀就在腦中浮現,鼓勵我不要氣餒,以三寶為師,隨力隨緣建設人間淨土。
註1:實際出版年份為1999年12月,但原計畫是為了2000年聖嚴師父70歲祝壽之禮,因此仍列為2000年。
註2:聖嚴師父遺囑曾指示:「我的著作,除了已經出版刊行發表者,可收入全集之外,凡未經我覆閱的文稿,為免蕪濫,不再借手後人整理成書。」
註3:參閱林煌洲等合著(2004)《聖嚴法師思想行誼》(法鼓文化)一書之〈序〉、〈後記〉。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5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