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相與無相
從有相到無相的轉變,關鍵是放下對「相」的執著,
唯有當我們不再執取於相,
才能真正體悟其無相性;
放下執著乃修行的核心原則,
引領我們逐步接近實相的本質與自我的真義。
我們對某些人抱持著特定的假設,或基於過往的經驗,便認為自己知道他們是誰。於是,在人際關係中,我們實際上是與「我們以為的那個人」建立關係,而不是與那個人本身直接連結。
事實上,所有事物也都類似——我們也許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來詮釋整個現實。可以說,我們的生活是一種「共識現實」(conventional reality),而我們對構成這個現實的每一項元素都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共識,例如我們稱這個為「桌子」、那個為「植物」、這個為「杯子」等。我們一致認為,這些東西具有象徵性與實用性,並根據它們的功能來命名。因此,這種「共識現實」實際上是透過語言建構而成的。
這個現實是語言所構造的。問題在於,當我們開始將這種語言結構視為真實的現實時,便會認為:「就是這樣,這就是我們所居住的環境。」我們自認了解這個環境。我們以為自己知道這一切,並依據既有的認知去對待它。然而,當我們透過喜愛或厭惡來與這些事物互動時,這種態度可能帶來正面的情緒,也可能引發負面反應,其結果則取決於我們如何應對。
由於我們的行為模式,我們可能因而感到更快樂,也可能更不快樂。但不論哪種結果,都並非出於真正的深刻理解。因此,這個透過語言建構的現實,同樣受限於語言本身。已是熱門旅遊區的梵淨山,入口分東門和西門,相距甚遠,絕大多數遊客自東門搭纜車上下,省時省力。我為了避開人潮,特地選擇自西門徒步8000台階上山。
當我們為一切事物賦予名稱、分類、價值與特性,並根據其功能來看待它們時,我們就把這些現象變成了一個個獨立的對象。例如,當你看到這株植物(編按:指講桌上的盆栽),在你的腦海中,它彷彿是一個與周圍一切事物分離的個體。但事實上,這株植物的本質並非如此,它從未真正與環境分開。
首先,植物的生長需要種子、土壤、水分、空氣、陽光的熱能,若是以這株植物為例,它還需要人類的照料。從這樣的角度來看,這株植物顯然不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個體。然而,當我們將這株植物,或其他任何事物,視為獨立存在時,實際上就建立起了一種主體與客體的分別關係。
將事物定義為獨立的實體,等於在概念上賦予它們某種永恆不變的本質,認定它們是不變的、恆常的。而只要我們周圍的事物被視為獨立且恆常的,它們就間接支持了我們對「自我」也是獨立且恆常的信念。這正是二元對立的基礎--自我與他者的分裂,這種分裂的觀念正是人類歷史上所有苦難與問題的根源。這也正是我們與「相」的關係。
我們與「相」的關係充滿了問題,因此惠能大師在《壇經》中指出:「無相為體。」我們該如何從「有相」轉向「無相」?事實上,從有相到無相的轉變,正是放下對「相」的執著。唯有當我們不再執取於相,才能真正體悟其無相性。因此,放下執著乃修行的核心原則,引領我們逐步接近實相的本質與自我的真義。隨著執著減少,我們與實相的距離就愈近。
從實際修行的角度而言,禪修是我們常用的方法,通常從呼吸開始。先體驗呼吸,然後數息,再逐漸過渡到隨息。透過將注意力安住於呼吸上,我們首先就能觀察到:我們的心當下在哪裡?它在做什麼?藉由這個內在空間中的著力點,我們能觀察念頭如何流轉、運作。我們會發現自己不斷從一種「相」轉向另一種「相」,從執著於某一「相」又轉向執著另一「相」。當我們察覺到這一點時,我們便將注意力帶回呼吸,放下那些執著與妄念。事實上,每一個妄念,都是我執的表現。透過放下這些散亂的念頭,我們同時也在放下自我中心,讓心漸漸趨向不執著的狀態。然而,這種修行方式有時也可能會引發某種微細的二元對立。
當我們將某種方法視為達成某個目標的手段時,二元對立就會發生。當方法被視為手段來達成特定目標,我們便在自身與目標之間製造了分隔與距離。這種分離使修行難以取得進展。要突破這個障礙,我們可依循惠能大師的教導:修行,應該是為了修行本身。我們不應該將目標視為外在的客體,不應該將它置於自身之外的時間與空間中,認為只要修行得力、方法得當,終有一天便能抵達所謂的目的地。這樣的認知本身就是分離。
因此,當我們修習方法時,不應試圖將自己與修行分隔,也不必執著於外在目標,而是將修行的過程本身視為目標。這就像在經行時,如果你將經行本身視為目標,那麼每一步便是成就,每一步亦是領悟。在禪宗的觀點中,修行與證悟並非兩件事,而是同一件事。若將修行與證悟區分對立,便意味著我們未真正相信自身本具的佛性,將它看作某種外在的東西。然而,當我們深信修行所需的一切皆已具足,我們便不需向外尋覓,也不必投射未來,而是能夠全然安住於當下,單純地為了修行而修行。如此,修行與證悟自然而然融為一體。
禪宗有更進階的修行方法,如默照與話頭,其中默照尤為契合「無相」,因為它本質上是一種「無法之法」。數息是一種「有相」的方法,可在靜坐時運用,但在行走街頭時卻不適合,因為此時須保持對周遭環境的覺知。若行走時仍專注於數息,可能會使心識過度內收而忽略外境,反而造成危險。因此,數息這種有相的方法僅適用於靜坐。然而,默照不同,它沒有固定的所緣對象,因此能應用於任何情境。那麼,從默照的角度來說,它的核心原則是什麼呢?
默照,一詞源自十二世紀宏智禪師的詩偈〈默照銘〉。詩偈的首句云:「默默忘言,昭昭現前。」其真正意涵是:當我們的心靜默下來,言語便自然而然地被遺忘。
還記得我曾提過,我們的現實是由語言所建構的嗎?我們用文字與語言來描繪萬相、分類事物、畫分界線。當這種分別意識、語言與字詞的運作暫停時,內心便回歸於一種徹底的寂靜。在這樣的寂靜之中,我們才能洞見「相」的真實本質,因為此時我們得以直觀「相」。這是一種對「相」本質的直接體悟,即宏智禪師所言「昭昭現前」——現實的真相,澄然顯現於眼前。
於是,我們不再視周遭萬物為獨立存在、具備恆常本質的實體。我們不再執著於獨立的主體,因為我們已體悟到主體與客體之間相依共存的關係,既然彼此相互依存,便不可能單獨存在。由此,我執與法執自然脫落,我們得以洞見自身的本質,也洞見現實的本質。
這便是從「有相」到「無相」的修行過程。但在日常生活中,我們該如何實踐?又該如何修心、修練無相?可以運用「默照」的方法。每當我們看見一個人,腦海往往會浮現他的形象——「喔,我認識他,我們之間曾有些不愉快」,或是「我喜歡與他相處」,抑或其他種種情緒與記憶。我們看到這些心相浮現,便能覺察到其中的執著。此時,我們所需做的,僅僅是放下——如同初次見面般,以無預設的心態去接觸他。這便是「初心」的真正意涵--以開放而新鮮的心態去面對一切所經歷、所面對的現象,練習活在當下,放下對現象的執著。
透過這樣的修行,我們不僅愈來愈貼近自己的本質,也愈來愈能貼近他人的本質,甚至貼近生命與現實的本質。這與我們的生活品質息息相關,並非僅止於理論,而是一種極具實踐價值的修練。
我們與他人相處時,往往會遇到各種問題,尤其是與最親近的人。雖不總是如此,但許多時候,正因為我們與他們長時間相處,遂生出「我確實了解他」的信念。然而,一旦我們抱持這樣的態度,便不再保有好奇與探索的心,而是將對方的形象定格。更糟的是,當我們用這樣的眼光看待他人,也無形中影響了他們,使他們受限於我們的刻板印象,無法超越我們對他們的認知。你能理解這樣的情況嗎?是否也有過這樣的體會?若我們渴望自身的成長,唯有不再凍結彼此的形象,成長才有可能發生。
我們要支持他人改變的可能性,就如同我們支持自己也能改變一樣。但若我們對自己或他人抱持著一種固定不變的看法,那麼與對方的關係往往就只能走向兩種結果:相處融洽或衝突不斷、問題叢生。因此,當我們初次接觸一個人時,應以開放的態度面對,去真正理解對方。這正是「初心」之所以被稱為初心的原因。
每個人都曾有這樣的經驗——每當面對新情境或陌生人時,內心自然會生起好奇,因為我們尚不了解對方,渴望去發現、去理解。然而,一旦我們在關係中建立起一套固定的觀點與認知,我們便開始抗拒改變,因為我們擔憂這樣的改變可能會打破我們熟悉的模式。當對方真的開始改變時,我們可能會無所適從。由此可見,這份初心的態度,可以應用於人際關係中。畢竟,我們的生活主要由人際互動構成,而這正是我們修行與練習的道場。
當然,我們會持續參加禪期,在禪修中深化體悟;但當回到日常生活中,更重要的是能運用這些觀念與方法。這正是我們心靈得以成長、成熟,且活得更自在、更少執著的關鍵所在。
Q:身為一位初學者,當對方非常固執或消極,而我又經常需要與他互動時,我該如何以開放而新鮮的心態與他互動?
A:這確實是一個很有挑戰性的課題。事實上,並非只有我們對他人抱持固定的看法,別人對我們也一樣。若我們的反應與他們的預期完全一致,那麼,不論他們採取什麼行動,都會強化他們原本的判斷與成見。例如,若有人以言語傷害你,而你也用同樣的方式回應,那麼他反而會更堅信自己的看法是對的,因為正好符合他對你的預期——一種既定的印象。但如果你沒有按照他的預期,而是選擇不同的回應方式,讓他感到意外。例如你可以微笑回應,或根據個別情況做出更合適的回應。
讓我告訴你一個關於佛陀的故事。有一次,佛陀與他的侍者阿難行走於村莊街道間,一名男子迎面而來,認出佛陀後便開始對他大聲斥責。他是一位婆羅門,對佛陀的教法深感不滿,因此憤怒地批評佛陀。在當時的印度社會,佛陀的教義與僧伽對所有種姓持開放態度,無論出身貴賤,人人都可加入僧團,擺脫社會種姓的分歧。因此,婆羅門認為佛陀的思想正在摧毀他們傳統根基,所以,這位婆羅門滿懷敵意,滔滔不絕地對佛陀講述他所堅信的種種道理。而佛陀只是平靜地聽著,直到這名憤怒的男子不知接下來還能說些什麼。
佛陀平靜地問他:「你有朋友嗎?」那人依然滿懷憤怒,對佛陀的反應感到錯愕,回答道:「當然有,我當然有朋友!」佛陀又問:「你的朋友有時會來拜訪你嗎?」男子依舊驚愕地回答:「當然,我們是好朋友,會互相探望。」佛陀接著問:「那麼,他們來的時候,會帶禮物給你嗎?」男子更加困惑,但仍然回答:「當然會,我們是朋友,會互相送禮。」佛陀最後問道:「那麼,如果你不接受朋友帶來的禮物,那這份禮物屬於誰呢?同樣地,若你不接受別人對你的謾罵,不把那些話視為對自己的侮辱,那麼這些話,又屬於誰呢?」
這是一個極佳的故事,恰如其分地展現了「默照」在日常生活中的運用。默照,並非僅限於隱遁於深山洞穴中的修行,而是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每一次互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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