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教育.宗教——
緬甸大地震賑災心情劄記
3月28日,緬甸發生強震。法鼓山慈善基金會克服簽證與交通等重重困難,由祕書長常惺法師帶領賑災團,至今已完成六梯次的援助行動。透過常惺法師的親身經歷,我們看見由佛法延伸出的教育與宗教力量,如何為災區民眾帶來心靈的支持與轉化的可能。
「教」這個古字,字義之中有傳授技能、傳授知識、傳授態度的意思,所以人類文明的傳承大事,藉這個字,成了「教育」;而千古來撫慰人心,指引迷茫的安心大事,也藉這字,成了「宗教」。
緬甸,地理上是印度次大陸及歐亞板塊的碰撞之處,所以蘊含豐富的林相及自然資源;文化上,有兩大自古以來綿延不絕的古文明,東亞華人與南亞印度文明,在此山海間交會,所以久稱佛國,人民良善。
緬甸,是中南半島(Indo-china Peninsula)唯一一個在地理上與兩大古文明同時交界的國家。個人從小的教育,對它是陌生的,殘留的記憶只是考試中關於二戰期間滇緬公路的故事。法鼓山創辦人聖嚴師父曾在《行雲流水》書中略述這段公路的故事。路的一大段在緬甸這一方,但因為前幾年的戰亂,臘戌大城失守,許多華人逃難來到東枝、瓦城(曼德勒)。沒想到屋漏偏逢連夜雨,麻繩專挑細處斷,其中一部分人又遇到百年難逢的大地震。這樣的因緣牽引著法鼓山慈善基金會在2008年緬甸風災後的17年,於2025年再度踏上這塊佛國土地。
法鼓山慈善基金會傳遞許多善心人士的捐助來到緬甸賑災,行經多處,愈來愈深入鄉間之餘,許多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感受到的,慢慢匯聚心頭。印象最深的是宗教,縈掛心頭的是教育。
這一個月來,走訪了三間華文學校。曼德勒的孔教學校、東枝的果文中學及興華中學。沒有一所華文學校在異國他鄉沒走過篳路藍縷的創學艱辛。文化是認同,更須傳承,在他鄉從事華文教育工作,得不到當地政府的支持下,早期辦學的多是武訓興學,至今求學的,也需起早趕晚,付出比緬生更多的努力。
華文學校學生,必須在早上天朦朧時五點半到校。六點到七點半上完兩堂課後,再前往緬文學校接受官方規定的國民教育。青蔥少年很難能理解,這份華文教育背負著華人父母望兒女成人上人的期許,也許在多年以後才會讀懂父母以這樣具備深度與厚度的中華文化為榮的殷盼:「再苦,不能苦了孩子的教育!教育是人生翻轉的力量……」華人世界二千多年來賦予教育的神聖性。
在緬甸這鬱熱催人懶的地帶,看到那麼多小朋友及青少年一邊辛勤求學,一邊還須照顧弟妹;更甚者,目睹北邊戰亂逃難者,多人居住在狹小空間,尚須自主炊食,在在令我動容。沒想過,兒時聽到過在臺灣1950至60年代的場景,相隔50年後,竟在2010與2020年代的緬甸見到了,心中只能生起深深的讚歎及祝福。
尤其聽到因為緬甸內戰,東枝興華中學今年來臺求學的30多位學子,皆是國中畢業來臺就讀3(年高職)+4(年技術學院)計畫,而無高中畢業來臺報考1(年先修班)+4(年大學)者。經尹正昌校長告知,原來學生家長為了避免徵兵,多有舉債,提早送小孩離家去臺,遠離戰火;但將15歲兒女送出國搏一個未來,其實父母心中皆萬分不捨。
在大多數已脫離窮苦、遠離戰亂的臺灣社會,或有學校覺得緬甸僑生來臺後多愛打工,學業分心,卻忘了數十年前的臺灣亦是如此:父母再窮,標會借錢也要供子女讀書;而子女努力學習之餘,也要賺錢。讀書不只為了自己,更有孝養父母、舉家脫貧的責任。是的,在講究「我要」的權利年代裡,「我應該」的責任常被忽略了。
聖嚴師父也走過求學不易的人生。從小時候營養不足,家中經濟能力不足,讓其無法完整讀完小學,到中年出關後自學日文,至日本讀完博士學位。對教育的渴求,讓他在柳暗花明、乏人支持下一路走來。更因求學之路艱辛,特別重視辦學,造福學子。
語言、文化,是民族的根,在時間的長河裡,一代代傳承遞嬗;在空間的延展下,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來適應。傳遞的媒介,自古以來,有教育,也有宗教。
這兩梯賑災團有一幕映在心底,在阿馬拉普拉(Amarapura)的伊斯蘭教社區裡,透過當地的基督教愛緬基金會執行長的翻譯,一位來自佛教團體的出家人與村落的伊斯蘭教領袖了解地震災情及溝通如何賑災。三個人,三種宗教,跨越宗教的藩籬,共同為了受苦受難的人們,共同發了救人離苦的願,行了盡己之力的賑災。當大災難來臨之時,或有個別之人只顧自己,但身為宗教師,不論哪個宗教,照顧大眾都是己責。
40度的高溫下,廣場上,數千受災民眾用油布、竹竿聚撐起一處簡陋的臨時側身之所,行在其中,人畜交雜的味道,衝鼻而來。我們也在這位伊斯蘭教宗教人員引領下,穿梭其中,沿路致贈來自臺灣佛教徒的善心。我沒有去想三輪體空,卻被收到物資的民眾的笑容眼神鼓舞著前進的動力,渾不覺環境難以堪忍。
四月底,我們也來到「瓦城之心」捐贈物資,這是臺灣兩位基督教長老教會的牧師十多年前來此創立的學習中心。在佛教的國度裡,沒有太多的資源來支持,但夫婦倆依然在此落地生根,成了自己的小家,也造就了學子的大家,傳授中文、才藝及福音。這一次地震也因租借屋受損,被迫搬出,在滿目瘡痍的瓦城,尋找新家。雖復境遇如此,仍充滿樂觀及希望的笑容,相信這是上帝要成就的功課。在照顧青年學子的身心上,不同的宗教,有了共同的關心。
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世界性的三大宗教,宗教間,本來就應該相互包容不同,彼此尊重,給予彼此的工作基本的認同。
世俗的民主國家,尚能包容不同聲音,提倡「多元便是美」(Diversity is beauty)。更何況強調超越世俗的宗教呢?因為我們主要關心的對象,都是不同程度受苦的人的身心,希望他們朝向終極的快樂,遠離生死大海的憂愁。
一個月來,四梯賑災團走下來,處處打開大門,廣納受災民眾的寺院給我留下最深的印象。
第一梯去了瓦城善吉祥法師(Sayādaw U Sumangala)創辦的孤兒院,收容超過200名的孤兒,更去了200多名在經試中僧眾往生的馬索耶因寺(Masoyein Monastery)佛學院,物傷其類,心中悲慟難言。
第二梯去了災情慘重的實皆市(Sagaing City),江邊不遠的瑞興達寺(Shwe Hin Thar Monastery),一進三門,四十多棟主建築只餘斷垣殘壁,也有十多位僧眾往生。
第三梯去了實皆山的吉諾德亞佛學院(Jinodayā Monastery),地震導致三棟主要建築被震垮,有40多位小沙彌被壓在倒塌的建築底下,不幸罹難,尚未高飛,即已折翼。
第四梯則與漢傳佛教的東枝觀音寺合作,前往茵萊湖旁的茵萊族村落賑災,也親見沉沒水底的佛寺。
佛教寺院是大地震的受災者,也是救助者。整個災情嚴重的實皆山,230多所寺院,大多有建築倒塌兼有僧眾往生。但大部分的寺院僧眾,在為寺內往生的僧眾祝禱之後,都打開大門,廣募物資,廣納受災民眾。寺院,平常是民眾的教育中心、信仰中心;災難時,是受災民眾的庇護之所、慈善中心。信眾,平時供養僧眾;災難時,僧眾不負受災民眾。
在瑞興達寺,我問了一位長老,我們捐的物資數量有限,只是杯水車薪,能讓這近百名僧眾及200多名受災民眾撐多久呢?他眼睛炯炯看著我說:只要僧眾有一口飯吃、一口水喝,庇護的受災民眾就有一口飯吃,一口水喝。望著同受災民眾在四方鏤空的鐵皮屋下居住的僧眾,大乘小乘,不看所言,但看所行。
而不得不說的是,這場賑災中由觀音菩薩串起的因緣。四月初走訪仰光的觀音寺,感恩2008緬甸風災的合作因緣及洽談此次地震賑災醫療團合作的可能性;四月底來到曼德勒洞謬的觀音寺,親眼見到清雍正時開建,已逾250年歷史的古蹟寺院,在地震中寺院建築受損慘重,而年輕小沙彌們側身僅存的安全建築,仍行漢傳佛教早晚課佛事,為受難眾生祈福;五月初來到撣邦高原上東枝的觀音寺,在常住協助下,完成法鼓山慈基會第一次的茵萊湖賑災,結緣少數民族茵萊族。而我們則是來自臺灣觀音道場法鼓山的慈善基金會,這一個多月來,用四梯賑災團輸送四眾的善心祝願。這樣的賑災因緣是觀音牽起的善緣。
觀音菩薩,在佛法中是特殊的存在。
觀世音,千處祈求千處現,苦海常做渡人舟;觀自在,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觀世音,給予眾生需要的入世慈悲;觀自在,引領行者的出世智慧。
宗教下的觀世音,聞聲救苦;教育中的觀自在,轉念自在。觀音完美地連接宗教的撫慰及教育的德澤。這或是法鼓山是觀音道場以實踐三大教育為職志之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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