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專題.人物分享】

凝視茶花空間的生死軸線

 

也許是因為知道花有生、有滅,
所以看到花朵綻放時,會從內心生起喜悅。
因此,每當走進一個空間,
總是會把心靜下來思考:
這個空間需要什麼植物,才能呈現當下的體會和氣氛?

■  簡瑞宏 (初心奉茶團隊)

那天,有個朋友帶來一束開得正茂盛的花,另外旁邊還有一小束是含苞的。同學們開始思考,同一種花兩種不同的狀態,大家感受到的是什麼心情?這個話題引起熱烈討論,許多人都說:全開的花,好美,當下就很美;另一個是讓人期待花準備要開了。

這時,大家突然懂了,花的開與不開,都反映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內在情緒,盛開時的美麗若再往更深層思考,接下來就是枯萎;而微微開啟的花苞,則是蓄積著準備盛開的動力,兩種狀態都令人感動。

如果一個空間裡有植物,會感覺充滿生命力,因為空間是無機體,當植物這個有機體存在於其中時,會讓空間產生一種潤度,也可以說是舒適度,令人感覺放鬆。花的狀態反映出所有生命都是在生滅之中,我們經常身處於不同空間,如何讓空間因為植物的存在而與生死軸線串連,讓空間飽含生命的張力及潤度,成為一種共生狀態,這個問題值得思考。人的創意源源不絕,多年來不斷探尋所有的可能性,雖然還沒有辦法合理歸納出所有空間與植物相對關係的原理,但這已成為我一生的功課。

植物與空間的共生

植物令人放鬆的氣氛從何而來?如何去敏銳察覺?也許是沒有在花藝系統中學習出來與花相處的默契,觸發對於花的思維,來自於學習茶道。

我的老師是華人茶文化領域最早帶領茶席空間美學的先驅,透過老師的引導,我慢慢發現一席茶的空間與時間維度,取決於一個人的思維及態度,一個茶席小至二十乘三十公分,大到甚至是兩百到三百坪的空間,時間軸線則可能往前推二十四小時或整整一年以上。在品茶的空間裡植物不可欠缺,當我們要呈現一個空間時,常常希望這個空間是活的,當然沒有人願意讓一個空間變得死氣沉沉,那麼所謂活的空間是什麼?

必須要理解活著的定義,粗淺說是一種生命跡象,在空間裡放置植物和鮮花,就是用擬人的方式直接點出生命跡象,讓走進空間的所有朋友們,在無聲無息的狀態下,內心裡有了微妙的感受。人會因為季節、氣候、白天與黑夜、不同的人群等種種元素帶動各種情緒,找出合宜、能相配的植物,它會有一個微微發出的聲音,悄然無息地支撐著,讓人在裡面可以感受到空間所要釋放的思維,得到一種活躍的氣氛,得以舒展身心及恰如其分的陪伴。

求學時讀的是機械,學茶初期對花並不熟悉,一切都必須自我探尋,過程當然不輕鬆。老師要我們去故宮看畫,直到現在我還是經常會去看,她從來沒有告訴我們要怎麼看,就當成是參話頭,不斷地去看展覽,每一次都會有不同的發現,因為是自己發現的,所以會感到很歡喜。這些傳承千年的古畫,整體的布局氣氛、線條的濃淡疏密、顏色的搭配等,把這些感受深深刻印在腦海裡,逐漸內化成養分,於是學會了「觀察」。

很多朋友覺得觀察是用看的,但其實觀察不僅僅是用眼睛看,也可以聽、可以聞、可以吃、可以觸碰,用看的其實很容易只看到表面那一層。但是,插花為什麼需要觀察?就如同閱讀一篇文章、聆聽一首樂曲,可能會感受到苦楚或酸澀,又或是冰冷、燥熱、溫暖……,這些感受都超越了視覺。

體制外的領悟

當年在學習茶道的過程裡,有很多需要在空間裡實做的機會,老師從不直接示範,經常只給一句簡單卻令人反覆思索的評語,像是「你的花沒有表情」、「這個花很美,但是在這個空間裡怪怪的」、「這個花跟你的茶湯有什麼關係?你要想想看」等等,每句話都讓人陷入長久的自我追問與探索之中,甚至有些問題到現在都還在思考。

於是深刻體會,原來很多事情並不是都要想清楚之後才去做,而是在做的過程當中發現:「啊!原來是這樣。」很多朋友都認為事情要想清楚再執行才能更臻完美,但其實是要在做中學,因為在執行的過程中,會發現很多很有趣的細節,甚至有機會開創出意外的驚喜。只有不斷地實踐,心裡想要知道的那件事才會豁然開朗、靈光乍現,因為當內心愈來愈細膩,會發現更多細節上的變化,這是不斷滾動發生的過程。所以追求完美實在太累,追求精彩比較有趣,可以在思考和實踐中,得到源源不絕的能量。

後來有機會從事插花與空間的相關工作,細細數來與花為伍的日子已經占了目前年紀一大半的時間。很多朋友喜歡我插的花,說它很美、很自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韻味。其實生活中的許多細節需要用心體會,如果願意安靜下來,細心觀察花花草草種種的一切,並且經常動手實做,每個人都可以完成令人激賞的作品。

花的無聲說法

當年可以在被引導的方式之下學習,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後來在偶然之間,我也有了學生,但在這幾年教學過程中,經常面臨一種情況,很多人沒有耐心認真思考一些問題,漸漸發現這是跟現代的新科技有關。以前在學習的時候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Google可以問問題,也沒有AI教怎麼做功課,所有的一切都要用自己的覺知去記憶和感受。

從小就對很多新事物充滿好奇,經常會從多重角度切入思考問題,又因為在工作中要面對很多人,每個人有不同的思維角度,以及各自不同對美的嚮往,與其說我在傳遞美的訊息,不如說是從不同人所看到的美,去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且發現人際之間最純粹的關係,似乎跟空間與植物共生是有些連動的。

現在許多人伴隨著AI系統學習,一種大數據的公認標準美感,是目前美感教學面臨的最大困境。過去跟著聖嚴師父打禪七,每週六參加禪坐共修,讀書放假時幾乎都在寺院度過,當時以為極簡就是禪的最高境界,禪就是什麼都沒有,茶席、茶空間用的花越簡單越有禪風。有一天,一個同學問:「極簡是什麼?是沒有、是樸實,還是無趣?」這個問題想了很久,其實在參加法會時經常看到、讀到經文描述的風景,天雨寶華繽紛而下的淨土多麼豐富。

很喜歡在寺院辦茶會,也喜歡在寺院裡插花,這裡的空間最自由自在,因為佛法及禪法可以包容的人事物非常廣大而深遠,世界本身就擁有多元風貌,因為這些不同,成就了每個人的獨一無二,又因每個人欣賞的美不同,這麼多不一樣的美組合在一起,世界才會如此豐富多彩。

花也是多元繽紛的,每次進到寺院的空間裡插花,同時也在不斷地凝視花的生死軸線。透過它的生滅,欣賞盛放時的華美,發現含苞的蓄勢待發,也看見成就圓滿後的凋萎。生命所展現的大美,無須言語,一朵花就全部道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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