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禪好時光】

農禪新春,從法會到園遊會

編按:
到寺院走春,是許多人共同的年節記憶。除了參加法會,是否有不一樣的選擇?

在《人生》500期中,農禪寺監院果毅法師指出,現代寺院最大的挑戰,是如何在守護傳統與回應當代需求間取得平衡。本期起,果毅法師將與讀者分享農禪寺歷經十多年的探索與實踐,如何一步步突破與轉變,開展寺院與社會互動的新頁。

■ 文/釋果毅(法鼓山普化中心副都監、農禪寺監院)

你對寺院過年的想像是什麼?

我家並沒有特別的宗教信仰,就跟大多數人一樣,平時跟寺院宮廟完全沒有關係,但到了農曆過年,就會到寺院拜拜,祈求一年平安,也就是所謂的「走春」。小時候根本分不清究竟是佛教寺廟,還是道教的宮觀,但這對孩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跟著大人出門,到了寺院宮廟人擠人、燒香、燈花、煙火的熱鬧感,最後免不了吃吃喝喝的歡樂感,還有,最重要的是和家人在一起的親密感。

記憶深刻的「年味」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某一年除夕夜,大姑媽臨時起意,想在農曆初一凌晨到行天宮拜頭香(當時還沒有搶頭香的風氣)。一夥人說走就走,除夕夜的臺北街頭異常寧靜,然而到了行天宮附近人車就開始多了起來,走進行天宮竟是滿滿的人潮,男女老幼、一家人、好朋友相約的都有,熱鬧但並不喧鬧。人人手持一束香,穿梭在行天宮的各個殿堂間;一抬頭只見濃濃的香煙裊繞瀰漫在夜空中,帶著點超現實的夢幻感──就是這一幕,深深烙印在我腦中。

記憶中的這一幕並不是靜止的畫面,是一個混和了所有感官的印象。同時印記著濃濃嗆嗆的燃香味、如同BGM般的人聲、冷冽空氣中人群的暖度、跟著大人深怕走丟的刺激感……,以及和家人一起過節的儀式幸福感、慎重感。

從來不知道兒時經驗影響這麼深刻,可說是深竄骨髓,直到在農禪寺籌辦農曆新春等各種年節活動,這些經驗慢慢從記憶深處解鎖,逐漸暈染開來,成為每次摸索著前進的河中石頭,讓我得以找到其中關鍵元素,化為清晰且堅定的信念。

2014,改變的開端

2012年底,農禪寺新水月道場落成啟用,2013年的新春除了延續以往老農禪寺慣例,在大殿舉辦三天的慈悲三昧水懺法會,法師們也善用空間,在65巷的「巨蛋」(臨時展演空間)舉辦各式活動,供燈、手作、遊戲、義賣,還有熱食餐點,豐富的內容,讓衝著水月道場盛名來訪的民眾,多了駐足的據點。著實佩服當時的法師們,在落成大典後立刻又卯足了勁籌辦新春活動,可見得法師們十足的願心和衝勁。

過年後的3月,我被派到剛落成啟用的農禪寺,初領新執一切都不熟悉,隔年2014年的新春活動基本上是延續以往慣例,也就是舉辦三天法會,但對於過年期間不能進大殿「拜拜」,著實讓我耿耿於懷,所以決定在不影響法會的前提下,在後段隔出一個區塊,讓大家可以走進去,跪在佛前許願(雖然還是有點距離)。這樣一個「打開」的動作,果然看到真的有這麼多人,都想在這個特殊的時刻親身進到大殿佛前,為自己、為家人祈福。

大殿舉辦法會,園遊會則搬回農禪寺內部,因為作為臨時展演場的「巨蛋」每年都要拆除一次,而且兩地辦活動,整體氛圍很難凝聚。農禪寺幾乎所有空間全部派上用場,有供燈、供花、寫春聯、遊戲等;為了善加利用戶外空間,就從這一年起有了「大手小手送祝福」活動(一直持續到2024年, 2025年轉型為其他活動),小朋友穿上古裝或可愛生肖裝,到戶外帶動唱,分送糖果、分享祝福。

為了增添年節氣氛,2014年正值馬年,於是請設計師在大殿前廣場創作了三隻大型馬匹,馬身是五彩斑斕的畫作,在水月道場灰色的背景下,襯托得特別突出亮眼;晚上,馬匹內部的燈點亮,在黑夜中呈現鮮明對比的奇幻感。相對於傳統式的年節布置,果然讓大家眼睛為之一亮。

大殿外絢爛奔騰的馬匹,引來不少人拍照,小朋友唱歌送糖果,增添不少談笑的歡樂聲;過年的氣氛是有的,只是大法會和園遊會的氣氛似乎不在同一個頻道上,闔家出遊的畫面還是稀有的,連熱鬧的溫度都顯得「含蓄」,這和我童年記憶中的感覺頗有落差。我不斷問自己:寺院過年過節這麼嚴肅又有距離,我會想來嗎?我會邀請沒有學佛的家人、朋友來嗎?我怎麼說服他們來農禪寺走春?

2015,兩個故事帶來的衝擊

想要轉型卻仍躊躇,直到2015年,兩個偶然的對話情境,給我很大的刺激,促使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放手一試了!

過年前有人想送農禪寺一尊觀音菩薩聖像,幾位法師前往接洽。致贈者本身不是佛教徒,純粹只是為了圓滿母親的遺願。菩薩像非常莊嚴,很適合農禪寺,大家談得很愉快,於是順口邀請對方新春期間到農禪寺走走,對方也順口問:「過年農禪寺有什麼活動嗎?」

同行的法師熱情地說:「我們有水懺法會!您們夫妻可以來參加。」

「什麼是水懺法會?」

法師解說了一番,對方尷尬地說:「嗯……我們有小孩,可能沒辦法……」是啊,現場兩個不到10歲的小朋友滿屋子跑,以當時農禪寺的為數不多的遊戲活動,應該hold不住他們。

熱情的法師繼續勸說:「您們夫妻可以輪流參加,另一個人就在家帶小孩……」

對方:「嗯……啊……喔……好,再看看……」任誰都知道,大過年的,這怎麼可能,更何況對方沒有佛教信仰。

當下,我受到很大的衝擊:是啊!我們拿什麼來迎接人們到寺院過年?非佛教徒、有小孩的,有什麼理由需要到寺院過節?──當下無語。

一家人,各過各的新春

為了搬運觀音菩薩像,回到農禪寺後我立刻聯繫資深義工前去,剛好對方夫妻倆都是新春法會的必然成員,這下換我好奇了:「過年您們都來參加法會,家裡的小孩、孫子呢?」

義工說:「過年我們都各過各的,我們參加法會,孩子沒學佛,所以他們自己過。十幾年了,都是這樣。」

什麼!又不是家人感情不好,新春竟然各過各的,這可是初一到初三,三個整天!尊重各自的興趣固然很好,但會不會是沒有選擇下的選擇?──我心中高分貝OS,但沒有說出口。

「怎麼不邀他們來道場走走?」話一出口就自知理虧,同樣的:新春期間只有關起門來的法會,憑什麼讓年輕人、孩子走進寺院?

義工倒是很瀟灑:「不用!不用!他們沒學佛,我們都習慣了!」

我心中再度OS:天啊!這「習慣」是怎麼形成的?一定要這樣習慣下去嗎?

連續兩個完全相反的對比,給我很大的衝擊,促使我反思:都說小孩、年輕人不來寺院,究竟是誰造成的?原本是該一家團聚的日子,佛教徒和家人卻「不得不」各過各的。自詡為現代寺院的我們,還能不積極改變嗎?

2016,決定放手一試

2016年決定要做大幅度的改變。首先,鼓起極大的勇氣取消從2005起已經舉辦十年的新春水懺法會,改為祈福法會,不用事先報名,任何人都可以加入。最重要的是全面開放大殿,讓所有想要「拜拜」的人都可以走進來;同時,大幅度增加周邊活動、遊戲、餐點,希望不同年齡、不同族群、甚至不同信仰的人,都能找到他可以參與的活動。

聖嚴師父在法鼓山總本山落成之後曾說,過年的活動要「好吃、好看、好玩」,除了好玩有趣的活動,「好吃」的素齋,絕對是一大重點,充滿年味的布置、展覽也是不能少,因為要能拍照留念、上網分享。

還記得在宣布這個決定之前,我雖自認方向是對的,但仍不免忐忑,擔心法師與義工的接受度,能否適應這麼大幅度的轉變?

在農禪寺法師的內部會議中,第一次試探性地把構想提出,出乎意料之外,法師們竟然全部都贊成!彷彿期待已久,當場每個人創意大爆發,紛紛提供點子,該怎麼布置、該設計什麼遊戲、該提供什麼餐點……。看到法師們熱情投入的樣子,當下我知道:真的應該勇敢踏出這一步了!

有了法師們的支持,心中篤定不少,各項籌備工作也即刻展開,法師們帶著各組義工動起來,面對有點難度的挑戰,到處充滿新鮮、探索、興奮的氛圍,以及對未知的期待。

2016,跨出改變「有夠好」

不過在訊息布達後,還是聽到一些反對的聲音,主要是很多資深信眾不能接受新春法會取消,有人要求另闢場地同時辦園遊會又辦法會。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人力、資源都不足以支應。

有一次我搭乘體系內交通車,義工們在車上聊到農禪寺的過年沒有法會了,頗為失望,都說過年已經準備改到XX分院、XX道場。當時他們並不知道我在車上,我才得以聽到如此真實的對話,卻可把我聽得心頭一陣一陣涼。

隔天跟農禪寺法師們分享我聽到的這段對話,也說出我心中的不安:萬一老信徒不來了,新人也沒來,那怎麼辦?但,我就是很想改變、很想嘗試、很想突破……。說完後,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突然,一位戒長法師豪氣地大聲說:「試試看嘛!試不成再回來辦法會也沒關係,不怕!我們支持你。」其他的法師也紛紛呼應,你一言、我一語提出他們的看法,原來,大家真的都很想改變,知道不能再猶豫了,因為時代正在飛速改變中。

有了法師們的支持,我扎扎實實吃下了定心丸,全場滿溢的強大正能量,溫暖到讓我幾乎流下眼淚,至今歷歷在目。憑藉著這份力量,還有義工們的支持,2016年的農曆新春農禪寺跨出改變的一大步,以闔家團圓、親子同樂、老少咸宜、好友相聚為核心,以聖嚴師父的「寺院過年應該要有好吃、好看、好玩的」為主軸,再加上「好平安、好幸福」,成為「五夠好」(台語諧音:有夠好),從此開啟新水月道場新春活動的新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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