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與無情
你是有情嗎?
有情與無情最大的差別就在於心。
一切眾生本性清淨,
當你的心見到本心是清淨時,你就開悟成佛了。
而當你成佛時,心淨則國土淨;
就會明白一切眾生眾緣所生,
有情無情眾生一起成佛。
「情與無情同圓種智」,這句話在漢傳佛教十分常見,有人認為它傳達的是一種高深的境界;但也有人從佛學的角度,認為無情沒有成佛的條件,所以不能成佛。到底誰說的才對?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去分別。一旦分別,我們會發現世間萬物就被分成兩邊了。譬如有情與無情;對生物學來說,就是有生命與無生命;對化學來說,則是有機與無機。因此我們又會發現,每一種分別背後都有它的判斷。
有人就問了,漢傳佛教因為不殺生,鼓勵素食,可是依現代科學的判斷,植物也有生命,這樣與吃動物有什麼差別?
以佛法的判斷,植物不在六道中,動物是當中的畜生道,因此佛教只認同動物是有情。我們不忍心吃動物,最主要是因為動物會恐懼、會掙扎逃避死亡;而植物不會說:「好痛,不要咬我。」可知有情、無情的差別是在於心的有或無。
不過我們終究會發現,任何分別都會有不可歸類的地方,所以就會有折衷。這似乎是人的一種習慣。但最後還是會發現不夠,必須超越,到另一個層次。這個過程,其實佛教經論也隨處可見,譬如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或是生、滅、亦生亦滅、不生不滅;先雙重肯定,再雙重否定,稱之四句分別。而將這四句運用到淋漓盡致的,莫過天台智者大師。
智者大師最先是用來判定禪法,而分為世間禪、出世間禪、亦世間亦出世間禪、非世間非出世間禪。但他將第二和三的順序對調,以亦世間亦出世間禪作為世間通往出世間的橋樑,最後再以非世間非出世間禪來超越世間與出世間的界限。不僅禪法,在教理上也是如此,例如他將佛陀一生教法分為藏、通、別、圓,其中通是阿含三藏與大乘教法的橋樑,最後超越,即非小乘非大乘的圓教。
由智者大師的判攝,可看出與印度佛教的不同之處。佛陀涅槃後,三藏結集,佛陀的思想因此被傳承下來。隨著教團發展,對經律的見解不一,佛教內部產生分裂,就是所謂的部派佛教。一開始分上座部、大眾部,後來又有折衷的分別說部。
在部派佛教持續發展的同時,大乘經論出現,尤其論典,從龍樹到世親、無著菩薩,一個中觀、一個唯識,成為當時最盛行的教學。也因這兩個宗派的不斷辯論,影響所及,大乘佛教空前興盛。也就在此時,佛教經論大批傳入中國,大乘佛教因此成為中國佛教的主流。
雖以大乘佛教為主,但因中國文化宗經的觀念,因此在印度甚具影響力的唯識和中觀,並未受到長久的青睞。反而是《法華經》和《華嚴經》受到極大重視,還依據這兩部經典成立了天台與華嚴兩個中國最重要的宗派。
另一方面,因中國是採全面吸收的態度,從原始佛教到大乘初期的經論一時來到中國,經典間的矛盾,論典間的辯論,使修學者備感困惑。這個問題亟需解決,因此發展出漢傳佛教獨特的判教思想。
智者大師運用中華文化圓融的哲學思想,以五時八教為佛教架構出一個龐大的體系,將所有經典涵攝在內。我經常以一個圓形大書架作比喻,這個書架的格層不像一般是對稱平衡的,而是彼此錯落,但每部經典都可以在上面找到一個適當的位置。只要放對位置,所有的矛盾就被泯除了。
不同於印度辨析的方式,中國採用兼容並蓄的態度,顯現另一種智慧。這種智慧的背後,是因中國人相信從印度傳來的佛法都是佛說,佛陀是應機施教,所以每部經典都有它的位置,也有相應的根基。只不過在判教過程中,因根基有高下,難免需比較高低,但絕無對錯之分。從智者大師的判攝,也可發現漢傳佛教已漸淡去印度的氣息,自成一個體系。
中國佛教對佛典的吸收,一直持續到後期祕密大乘的階段,雖然此時中觀與唯識已漸合流,但一般研究仍多著眼於中觀與唯識的相關論典,以及辯論過程,而忽略當時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系統。這個系統最早由太虛大師掘發,印順導師再進一步肯定,並判攝為真常唯心系。
近代太虛大師,認為天台、華嚴的判教,較傾向哲學體系的架構,缺乏整體的歷史觀,因此重新建構一個符合近代思想的判攝,並編撰《人生佛教》一書以彰顯其宗旨。當中他提出了一個重要觀念,即佛陀說法的內容,會遷就當時需求而有不同的著重點。現正值末法時期,社會已進入科學化、群眾化,就要符合人本思想,因此必須從人乘正法開始,才能到超人,即菩薩和佛。所以他一再強調人生佛教的重要性,而這個觀念至今都還在影響漢傳佛教的發展。
此外,太虛大師將佛法分為五乘共法、三乘共法、大乘不共法,在說明大乘不共法時,將其判攝為法性空慧、法相唯識、法界圓覺三系,這也是印順導師大乘三系—性空唯名、虛妄唯識、真常唯心—的前導。
兩相比對,真常唯心似乎是對應法界圓覺,但兩人思想體系的建設並不完全相同。太虛大師是以中國為本位,以法界圓覺為最圓融,應當涵攝法相唯識與法性空慧。印順導師則站在整體印度佛教的立場,認為真常唯心的思想近似印度哲學真常的觀念,而以中觀為了義。
師生兩位都是一代思想家,但因角度不同而有不同的判攝。印順導師在群起研究中觀與唯識的潮流中,肯定真常唯心的存在,對印度佛教之研究有很大的貢獻。
在此判攝中有一個重要觀念,即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印順導師《成佛之道》在談到大乘不共法時,也直言它是大乘不共法的正見。
中觀主張畢竟空,因為一切法皆從緣起,緣起故空;既然一切法空,眾生本性是空,佛性也是空,因此說眾生都有佛性。唯識因一闡提定性不能成佛,因此不認同眾生都能成佛;但為度不定性眾生,也會以眾生都有佛性來鼓勵他們定性於成佛。至於真常唯心系,即如來藏系,則直接肯定眾生皆有佛性;而佛性本自清淨,因此也說眾生本性清淨。
其實如來藏系統在印度出現得很早,但因多出現在經中,且辯論性不強,即使後來匯成一系,在重辯論的印度環境中,似乎沒那麼醒目。但因中國宗經的觀念,當這些經典傳到中國時,反而大受歡迎,譬如《法華經》、《華嚴經》、《楞伽經》、《楞嚴經》等,都對漢傳佛教的影響深遠。
另外,如來藏系主張「一切眾生本性清淨」,與儒家「人之初,性本善」的說法,有相通之處。儒家思想認為,人性本善,受環境汙染才變質,透過教育就能發揮本善而達至善,所以人人皆可成聖賢,這是對人價值的最高肯定。同樣的,眾生本性清淨,現今雖然雜染,只要透過修行袪除雜染,見到清淨本性就成佛了,所以人人也都能成佛。
因中國文化宗經與人性本善的觀念,很容易看見如來藏系的價值,並以此觀念為核心,開展出諸如真如緣起、華嚴法界緣起、天台性具緣起等,圍繞如來藏的種種法說。雖然說法有種種,總歸一句即本性清淨,而禪宗六祖惠能大師更直接說自心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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