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位比丘和十位比丘尼談起
編按:
為什麼在僧團中比丘為上首?比丘尼能當比丘的老師嗎?……這場漢藏交流的最後,舍衛精舍的男眾法師們分享了他們如何跳脫傳統思維與性別框架,在男女共住的僧團中體現了互敬互助、平等無礙的精神。他們的故事,為現代僧團樹立了一個榜樣,也啟發我們進一步思考:真正框住我們的是什麼?
佛教經典中,比丘與比丘尼僧團存在著明顯的性別階層,這些規範來自2600年前的印度社會。然而,隨著佛教在現代西方傳播,階層差異已成為無法迴避的議題。這次的交流,舍衛精舍的四位男眾法師,包括一位比丘、三位沙彌,特別分享了他們如何看待佛教中的性別關係,以及在男女共住的團體生活中所面臨的挑戰與反思。
首先分享的是戒臘六年的比丘洛桑(Losang),他在舍衛精舍修行已逾十年。成長於基督教家庭的他,二十多歲時對佛教產生興趣,但受到姊姊批評佛教為「性別歧視的宗教」影響,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接觸佛教。後來,他讀到達賴喇嘛的著作,重新燃起學習佛法的興趣,因而找到了舍衛精舍,當時這裡有十位比丘尼,而他是唯一的男眾。這並未造成困擾,因為他有十個姊妹、兩個兄弟,因此男女共住共學的環境,對他來說,非常自然。
直到有一次,他參加一個工作坊,與一位藏人談起自己住在一個男女共修的寺院而且是唯一的僧侶時,對方回應:「為什麼你不去住在僧侶的寺院?你應該去僧侶的寺院住。」這番話令他感到不解。在西方社會成長的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論,他猜測可能西方人普遍不了解佛教也不懂戒律,而他所接觸的西方佛教團體,則可能基於禮貌或者同情,未曾對此表示異議。後來慢慢了解西藏佛教文化以及律藏中提到的一些觀念,洛桑法師才知道舍衛精舍正在走一條很不一樣的道路。
來自加拿大的貢覺法師(Konchog),受沙彌戒不足一年,也分享了類似的經驗。身為家中獨子的他,從小身邊圍繞的都是女性,他表示自己所具備的各種知識與技能,多數是從女性學習而來,包括佛法。當他遇到卻准法師時,只有深切地感受到「我終於找到了我的老師」,根本不在意這位老師的性別。
但是,近年來隨卻准法師到印度與東南亞弘法,一次在菩提伽耶正覺大塔旁,一位藏人問起他在哪裡學習、他的師長是誰等等,當對方知道卻准法師是一位女性時,變得非常激動,直到聽說寺院裡還有一位男眾格西,才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這讓貢覺法師意識到,對方似乎很難接受自己是由一位女性訓練出來的僧人,但對他本人來說,並不曾因為女性師長而感到困擾,反而對她們充滿尊敬與感恩。
當被問及如何面對佛教中的性別不平等時,洛桑法師表示,這些制度是當時的文化產物,並非佛教的核心,我們更應該關注佛陀的教誨,他說,「我們多生累劫以來都曾經身為男性或女性,性別不應該成為我們對待彼此的標準。我尊重我的老師和戒長法師,也尊重戒臘小的僧眾,不分性別。」洛桑法師進一步指出:「如果我們想要實現真正的平等,就必須放下對身份分的執著;知道在什麼時候需要區分性別,什麼時候不需要。」
沙彌嘉旺法師(Ngawang)對此深有同感,他補充說,由於比丘僧團較早成立,負起指導比丘尼的責任,因此僧團以比丘為上首,這是歷史發展的結果。而比丘尼對比丘傳遞佛陀教法表示感恩與恭敬,則是尊師重道的體現。他相信佛陀視一切眾生平等無有差別,絕對不會貶抑女性的修行成就,只是在當時的文化環境下,佛陀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否則難以建立和諧且被社會所接受的僧團。
反觀現代社會,看似開放,但實質上並沒有擺脫性別歧視。洛桑法師提醒:「正因為我們在這樣的文化中成長,我們更需要從自己的語言、行為和思想中留意這種潛在的思維。」他也提到,從精舍舉辦的戒律研習營中了解女性的處境後,每當有人說女性的行為讓自己感到被歧視時,他會警覺:「有人感到憤怒,因為他被壓迫了。」這份同理心讓他學會回到自己的內心來檢視問題。因此,重點不在「打破性別框架」,而是讓自己不斷回到佛陀的教導,以「仁慈」、「慈悲」和「謙遜」來對待每一個與我們接觸的人。
在這場座談中,特別令人感到振奮的是,在開放現場Q&A時,看到法師們坦誠的對話,以及對不同意見的包容。例如,卻准法師提問:「男眾接受比丘尼的指揮,是否很困難?」沙彌嘉措法師(Gyatso)直言:「是的。」他還表明無法接受「男眾搬重物」的安排。在經過一番討論後,戒長比丘尼法師誠懇地回應,未來會更加留意表達方式,而嘉措法師也反思自己過於自我中心,願意努力調整。
原以為會引發對立,但對話最終回到法上安住。這樣的討論,讓人看到和樂共住的基礎,在於溝通平台的建立--敞開心胸,說出真實的想法,同時彼此包容與尊重。唯有如此,才能成就彼此道業增上,為團體帶來和諧,這點非常難能可貴。
除了和睦共住,僧團的穩定更需要建立在對佛法與戒法的共識之上。貢覺法師分享,2024年年初,他看到卻准法師為剛受完大戒及準備要受戒的女眾法師們規畫比丘尼培訓課程,深感敬佩,而讓他更為感動的是,四位男眾法師也受邀參與。他以格外珍惜的心態走進教室聽講,並深刻體會到:「除了一些男女眾必須分開進行的事務外,所有與修行相關的訓練活動,應更具包容性,因為這對修行者以及整個團體而言,都有莫大的助益。」
貢覺法師對在舍衛精舍的學習深懷感恩,這裡不僅保有和諧共住氛圍,也如法修持,包括男女二眾嚴格地分開執行誦戒、布薩等儀軌,並分住於不同建築物。這些安排讓他對於僧團和自己的定位有信心,也讓他在海外弘法時,面對藏傳修行者的質疑,依然保持平穩,內心不起波瀾。
「我們不需要到屋頂上大聲宣揚我們做了什麼,如果有疑慮,親自來一趟就會明白。」嘉旺法師補充說,近期有一些大學生和高中生參訪精舍,其中一位大學生便告訴他:「看到男女二眾和合共住,沒有形成浪漫關係,單純回到人與人互相支持的友善關係,這相當激勵人心,對社會來說是一個榜樣。」讓他了解到,一個清淨和合的僧團,能為這個時代帶來積極正向的影響力,讓他更願意全心投入,為實現這份價值而努力。
1986年,藏傳系統出身的卻准法師在臺灣受具足戒,傳承漢傳戒法,並致力於在美國成立一個比丘與比丘尼和合共住的僧團。西方傳戒不易,為此,他投注極大心力,不僅邀請漢傳系統的法師協助翻譯律典、舉辦戒律研習營,還進一步安排弟子們到臺灣受法藏部四分律戒,推動佛教在西方落地生根。
嘉旺法師回想自己在學佛與受戒過程中所受到的種種照顧,對舍衛精舍的比丘尼法師們滿懷感激,同時也感恩臺灣比丘尼僧團的支持與協助,使比丘與比丘尼戒在西方社會得以扎根。「尊敬」、「仁慈」和「感恩」是佛教修行的核心,因此,對他而言,禮敬比丘尼或為比丘尼服務,就是在實踐佛陀的教導,也是對延續自己法身慧命的師長表達感恩與尊敬。
座談會上,男眾法師們為了表達衷心的感謝,一同向在場的比丘尼及沙彌尼頂禮三拜。放下了性別與身分的標籤,單純流露對法和僧團的感恩,法師們的舉動深深感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也贏得了比丘尼法師們的敬重。
舍衛精舍的男眾法師,展現了不卑不亢的態度,他們對法深具信心,懷抱著在西方社會建立比丘僧團的深切渴望,他們持續學習戒律與行持相關的儀軌,努力讓自己成為具格的比丘,同時也在男女眾共住的團體生活中,練習放下自我,成就彼此。這點讓人感動。
通過互相尊重和坦誠溝通,舍衛精舍的法師們共同摸索出了一條不背離佛教傳統,又能超越性別框架的道路,為僧團在當代社會中實現和諧共存樹立了榜樣,不僅對修行者本身、僧團與社會都具有重要意義,也為現代社會提供了珍貴的性別平等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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