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就在此時此地
編按:
漢藏交流的另一場重頭戲——修行方法,雙方展開為期兩天的深度對話,除了口頭報告,更強調方法的練習與體驗。本期,報告人之一常藻法師透過漢藏兩系禪法的異同,帶我們看見「佛教雖多元,佛法同一味」。會後,常藻法師也深刻感受到,唯有用自己的身心體驗來掌握修行的核心原則,並懂得活用,才不會流於語言文字,而能活潑潑地回應時代需要,真正地自利利他。
「您們那麼忙,法鼓山對外弘化活動那麼多,而且分院離鬧市都很近,幾乎從早到晚都有信眾前來,這樣,您們有時間修行嗎?」這是在舍衛精舍交流期間最常被提起的話題,身處偏遠郊區的藏傳法師們,對我們這群身在繁忙都市中的僧眾如何兼顧修行,充滿了好奇和關心。
我們跟常人一樣,每天只有 24小時。不同的是,創辦人聖嚴師父教導我們的漢傳禪法,正是讓法鼓山能穩健走在接引眾生的菩薩道上,又不離修行的重要因素。無需扣除弘化關懷的時間,也不必減掉行政管理的時間,因為師父以漢傳禪法的內涵直接指出:「生活即修行」。
縱觀歷代祖師們開悟的經驗,多半不是在打坐中,而是在平常生活裡得到。這是因為中國禪宗的特色,有別於傳統漸次修行的由定發慧,但於生活中當下一念頓悟,便是即定即慧。在生活中歷緣對境時,心可以有念頭,但不受環境現象影響而有起伏,這便是定慧不二。
因此在奉獻中的每一刻,都是觀照己心的修行場所、放下我執法執的機會。修行無需另闢時間或空間,而是回歸禪宗祖師大德主張的「道在平常日用中」,以及聖嚴師父給弟子的教誨:「奉獻即修行,安心即成就」。
我們在交流中,經常提起師父對僧眾誨而不倦地叮嚀如何在生活中結合修行,對方也聽得津津有味,彼此因而分享了更多在摸索中跌跌撞撞的經驗。修行方法與契入點即使不同,但這份鍥而不捨、再多挫敗也要往佛道上前進的願心與願行,卻是雙方心有戚戚焉的共同感受。
如何是生活即修行?藏傳佛教也強調在日常生活中用方法嗎?為此,我們特別針對漢傳與藏傳的修行理論與方法,展開為期兩天的深度交流,除了口頭報告,更強調方法的練習與體驗。
首先是舍衛精舍進行三場報告,分別介紹安住修(stabilizing meditation on Buddha)、觀察修(analytical meditation )和密續的觀想修法(visualized meditation in tantra);隔天,由我先概述漢傳禪法的源流以及聖嚴師父禪法教學的特色,接著和演澤法師輪流介紹默照、話頭與念佛禪,果毅法師並於每一場報告後,實際引導練習方法。此外,我們也帶領一場念佛禪共修,引起熱烈回響,後來應舍衛精舍法師們的邀請,在參訪圓滿前一晚,又帶領了一次念佛禪,卻准法師也參與其中,法師們對法的嚮往與好樂,讓人很感動。
在藏傳佛教的部分,舍衛精舍的法師帶領我們從理論到體驗,一一認識安住修及觀察修兩種修行方法。安住修有許多不同的所緣境,其中最讓我們感到新鮮的是觀想佛像。一開始專注看佛卡中的佛像,之後放下佛卡,逐一觀想每個細節,直到整體佛像包括所有的細節都在觀想中映現,就不專注在任何一個點。心緣於整體佛像而不受干擾,這不就跟默照禪的「平等覺照,心不動搖」如出一轍嗎?
不過,默照禪不只是為了收攝和安住,是即定即慧的。在漢傳禪法的場次中,我們除了分享默照禪的修行方法,以及祖師大德指導的「放捨諸相,休息萬事」以及「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等,也介紹了聖嚴師父進一步用現代人易懂的詮釋:「把病交給醫生,把命交給佛菩薩,如此一來,自己就是沒有事的健康人」,表達了默照禪「現象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我」的生活智慧。
除了安住修,我們也實際體驗「觀察修」,一起練習思惟他人的仁慈。這方法是一步一步更深入且全面地觀察,只有仰賴他人的幫助,我們才得以生存至今。這樣的觀察與分析,所緣境也可以是無常、空性。當法師們分享:「感受到一切人的仁慈,會更想要發願成佛」,觸動了我那顆經常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的心,深感慚愧。
由於觀察修的方法是不斷地分析、追根究柢,因此當我們介紹話頭禪時,舍衛精舍的法師們紛紛表示這與觀察修的取徑相近,他們格外感興趣,而話頭是不去分析、沒有答案,只有不斷地問、問、問,這更是酷!不只他們覺得驚喜,我們也感到意外。過往師父在西方帶領禪修,西方眾多相應默照禪,沒想到原來話頭禪也會引起西方眾的極大好樂。
日常生活中的實踐,是中國禪法的特色,話頭禪當然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延續。雖然有別於禪堂內的用功,但可以透過每一個歷緣對境處反觀自問,把逆境轉化為修行的因緣。並時時提起生死心,不斷追究和體驗生命的危脆、無常。內心渴望知道生死的答案,以及懇切的精進心,將促成大疑情的生起。我們很歡喜地發現,這跟觀察修的反覆分析、思惟和探討法義,方法上有著相近之處。
舍衛精舍與漢傳佛教有著深厚的因緣,除了在漢傳系統受戒,也將漢傳佛教的梵唄及念佛,融入僧團生活中。每週二和週六的晚課便是採用漢傳的形式,內容包括〈讚佛偈〉、〈懺悔偈〉、念佛、繞佛、拜願等,相近於念佛共修的流程。因此,念佛的方法,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
但這次我們分享的念佛禪,不是要發願去西方淨土,最終體驗的是人人本具的佛性,這個觀念他們倒是第一次聽聞。方法一樣是有相念的持名念佛,最後要達到的是無相念的結果,也就是禪修最終的境界--明心見性。如同《維摩經》所說「隨其心淨則佛土淨」,只要於此當下自心是清淨的,看到的都是菩薩和佛的化身。這樣的觀念,引起了頗大的回響。
舍衛精舍的法師,在藏傳系統的涵養與修持中,信願行都非常強。他們相信今生雖然有無明習性,但只要一生又一生地不斷累積資糧,非常明確地朝往成佛的目標,終有一生能成就。
我們從彼此的修行系統中學習到,目標明確很重要,不管遇到什麼因緣,都為成就佛道。而漢傳禪法更強調,過程中的每一步也都是結果,每個當下都是機會。只要人人透過修行成就自心淨土,就有可能於此時此地建設人間淨土。
舍衛精舍的法師也提到在禪修的過程,是張開眼睛的,除了避免昏沉,更是因為修行菩薩道是與生活結合,不是在深定中。漢傳和藏傳的修行方法,皆不以禪定為目標,是以禪定為基礎而發菩提心及開智慧。漢傳禪法不貪著禪定的寂靜妙樂,由禪定出離禪定而進入智慧。藏傳則強調發菩提心,需要禪定作為基礎,否則不圓滿。
菩提心不是空談,是建立在用功修行的基礎上。這一點,聖嚴師父身體力行,透過自己紮實的修行經驗,才能將鍛鍊身心的方法層次化及系統化,以利益各種文化、種族、年齡、資質,以及想學禪修的人。師父因著自身的深刻體驗以及菩提心,因此而能深入淺出,將教學層次化,在頓中開出漸次法門。如果師父不是兩者兼具,今天的我們,或許還在門外徘徊不得其門而入,或自嘆不是修行的料,從此無緣。
「沒有足夠而深刻的修行,能夠給予別人的幫助是有限的。無論你多麼盡力,都不會圓滿、徹底。(註)」聖嚴師父的這句話,是自己實踐的歷程,也是給弟子們在自利利他菩薩道上最好的指引。
經過多場的分享交流後,最深刻的感受是,只有用自己的身心體驗來掌握好修行的核心原則,並懂得活用,才是讓每一場交流不流於語言文字的重要關鍵。感恩以生命體驗來參與交流的法師們,讓佛法流傳二千多年以後,還充滿了生命力,以及適應現代社會的面貌,而又不離其核心精神。
註:出自《禪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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