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專題.大地關懷】

法無法,筆墨臺灣山水
——李賢文談創作中的人文關懷

李賢文(2024第48屆金鼎獎特別貢獻獎得主):
1947年生,臺灣知名藝術家與出版人。中學時期熱愛繪畫,1971年創辦《雄獅美術》月刊,推動臺灣藝文發展深遠。1992年接觸佛法,以《金剛經》為定課,將空與不二的思想融入創作。1996年《雄獅美術》停刊後,專注於水墨創作,關注臺灣自然與多元文化,展覽和著作如《後山有愛》、《臺灣雲豹回來了》、《節氣24帖--疫情下的創作》等廣受好評。

■ 文/編輯室

問:您的學佛以及修學《金剛經》的因緣、歷程?

答:我從小就和佛法沒有什麼特別的因緣,但是1992年事業高峰期時,同時經營《雄獅美術》月刊、雄獅圖書、雄獅畫廊、雄獅畫班,工作人員多達八、九十人,表面上看來很成功,內心其實煩惱不已。那年剛好有機會聽了一堂佛法課,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聽聞佛法,發現佛法和自己理解的人生很不一樣。

於是,我趁機請教法師:「為什麼我事業成功的時候有煩惱,失意的時候也煩惱,這該怎麼辦?」我以前一直以為做事業一定要永續經營,成功時有人事糾葛的麻煩,失敗時有財務虧損的壓力,永遠有解決不完的問題。想不到法師說:「事業有開展,眾生就有福了,自己辛苦點沒關係!事業難進展,那你就有福了,有時間可修身養性。」這讓我有點茅塞頓開的感覺,從小養成的教育是人生必須不斷努力,錢要愈賺愈多,事業要愈做愈大,而佛法提供了人生另外一條路。

隔年我第一次見到了夢參老和尚,他說我看起來像一位頭陀,我後來請教他:「師父,我念什麼經比較好?」他不假思索就說:「《金剛經》。」我一聽就說:「可是《金剛經》不容易懂啊!」他說:「沒關係!你慢慢地就會讀懂,就能了解。」我聽了他的話,將《金剛經》當成我的定課,很認真地天天持誦。

《金剛經》很契合我的個性,因為我不會特別執著於某件事,比較契合於佛法不一不二的精神。雖然我不太懂得《金剛經》的名相和義理,比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這些經文怎麼讀都讀不懂,但是經過慢慢地熏習,《金剛經》的法義好像自然而然就灌進我的體內,讓我的畫筆在無形之中,不知不覺契合了《金剛經》的法義。

問:請談談投入繪畫創作的緣起與歷程。《金剛經》是否帶來關鍵性的啟發?

答:我在中學時代,就很喜歡到處寫生,可惜在經營《雄獅美術》月刊的25年當中,因為忙於工作,不得不停筆了。然而,在1992年時,有機會學習書法,感覺生命中的書法水墨DNA好像回來了。因此,1996年《雄獅美術》月刊停刊以後,就展開書法水墨的學習,持續創作迄今。

關於《金剛經》是否為我的創作帶來關鍵性的啟發,我想用幾張畫作做說明。

1.〈浮生--走過一甲子〉

《文山春秋--水墨浮世流光》是當年政大請我當駐校藝術家時的創作,其中的〈浮生--走過一甲子〉對我有獨特的意義,特別找了一張六、七十年前的老照片,那是我小時候隨家族去指南宮的旅遊團體照,在黑白老照片之外,則是彩色的今日指南宮,還可看到臺北101大樓。因此,畫面同時有10歲和70歲的我,而到底哪一個才是我?我由此來追問「我是誰」。

畫面另一個趣味點,是黑白老照片中的人物我畫得清清楚楚,反而是現在的風景則畫得模模糊糊,如此看來哪一個是真的?哪一個是假的?這是一種反襯的畫法,存在的好像不真實,不存在的卻很寫實。虛與實、真與幻,藉此顯露出時空劇場的魔幻氣氛,就是我想表達的意念。

2.〈迭宕起伏探牛樟〉

2012年時,我看到《聯合報》頭版新聞標題:「千年牛樟,慘遭剖肚」,原來是盜伐林木的「山老鼠」,把牛樟樹的樹幹挖了一個大洞,於是專程過去一趟,而有了〈迭宕起伏探牛樟〉畫作。這張圖和古代橫卷不同的是,我刻意將畫面改為豎立呈現,從山下手指剪報給朋友看開始,然後一路往上爬,最後到達山頂為牛樟樹拍照。這張圖的構思是利用古代橫卷的敘事畫,類似佛教的「經變圖」,一張圖可以同時展現很多的故事。

3.〈臺灣雲豹三部曲〉

〈臺灣雲豹三部曲〉九連作,是我創作階段的一個明顯突破,詮釋想法和《金剛經》的經義有關係。《金剛經》裡有很多這樣的三段式敘述法:是佛法,即非佛法,是名佛法。簡單來說,《金剛經》的三轉思辯為:是、不是、即是。這啟發了我運用一組三張的形式來構思作品,透過雲豹「在、不在、還在」的反覆三次主弦律來呈現,反覆三次有什麼作用呢?這就如同持誦經咒,同一經文經歷三次重複加強,可達到意旨理解的深刻化。

〈臺灣雲豹三部曲〉的第一個概念是我曾在這裡,第二個概念是我離開這裡,第三個概念則是我還在這裡。先畫雲豹在大地上的雄姿,呈現「我曾在這裡」,再畫雲豹離開土地到雲端,呈現「我離開這裡」,然後是豹皮全面覆蓋大地,呈現「我還在這裡」。依此畫面概念,再畫第二組、第三組,最後把整個景色變成雲豹流動於山上、雲間、海中,呈現無所不在的感覺。

4.〈立春.櫻.三世〉

和《金剛經》有關的創作,還有《節氣24帖--疫情下的創作》的幾件作品,其中一件是〈立春.櫻.三世〉,畫面是地上櫻、水中櫻、鏡中櫻。當看到鏡子反射櫻的景色,便想到《金剛經》的「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水中是過去、鏡中是未來,這些都不可得,地上櫻好像近在目前,可是很快會凋謝,所以「現在心不可得」。由於《金剛經》的啟發,讓我在畫的時候,感覺更有味道。同樣的風景,不只別人可以這樣畫,即使未學佛者也可以畫出相同的畫面,但是當我們對佛法有了一點理解基礎,對畫的感覺會不太一樣。

問:《金剛經》對您的生命有何影響?

答:這個問題很深奧,從畫裡好像看不太出答案,但是我在作畫的當下,自己會有所體會。

比如〈立春.櫻.三世〉畫作,一般人都被畫面同時出現的地上櫻、水中櫻、鏡中櫻,吸引住目光,比較少注意到畫中還有一件人物雕像。這是一位大陸藝術家為我做的雕像,我將雕像畫入作品中,是為了思索什麼是《金剛經》所說的「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雖然畫中有頭像,卻非真正的人。既然頭像在此,讓我不禁想問那他的心在哪裡?他有沒有心呢?這個塑像好像是位在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交流一個點,這個點別人可能看不出來,可是確實呈現在畫裡,這就是一種修行精神內化的表現。我們常問什麼是受教育,受不受教育所展現出來的人格風貌究竟有何分別?其實差異處就是人文精神有沒有內化、深化,我們為什麼要受教育,不就是為此?

修行會經歷三個過程:第一個階段是「見山是山」,第二個階段是「見山不是山」,但第二個階段也可以是「見山還是山」。我年輕的時候喜歡畫畫,從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學,經常到各地寫生,那時候的寫生、畫畫,是「見山是山」,後來從事出版工作,尤其是在《雄獅美術》月刊的25年忙碌期間,那時候是「見山不是山」,但是我所接觸的都是美術作品和畫家,無形之中,雖在不是山當中,其實也看到山。因此,在「見山不是山」的過程中,並不是完全沒有看到山,而是換個角度去看。當我又開始重新創作後,則是「見山還是山」。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如果我從事《雄獅美術》月刊的25年,不是在做出版,而是去賣車子或賣房子,那就是完全是「見山不是山」了。幸好我的職業和喜歡做的事是一致的,只是手中的筆不是用來畫畫,而是策畫或撰稿。

我認為佛法和《金剛經》對我生命最大影響,在於不執著。我曾經請教一位95歲的老畫家:「您這麼長壽的祕訣是什麼?」他說:「善解,善解,萬事善解。」這句話我一直牢記在心。比如鄰居停車時經常擋住我家的出口,造成出入不便。我沒有找他理論,而是試著轉念善解,相信鄰居一定是萬不得已,這是利他的想法,而我因此提醒自己開車出門入門要小心,這是利己的想法。這一種轉念,就是善解安忍的處世之道,也是《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一種妙用。所謂「人間好修行」,轉念和忍耐不一樣,一個人要天天忍耐會受不了,轉念則會真正心寬路廣。

談及放下,我第一個放下的事業是雄獅畫廊,我在1994年結束了經營十年的畫廊,當時學佛不久的我,在日記寫下一句《楞嚴經》經文:「歇即菩提。」後來,《雄獅美術》月刊、雄獅圖書也都相繼結束了。但是我也不是一下子就全部結束,先結束雄獅畫廊,是因屬性最具商業性,但在結束的時候,根本想不到《雄獅美術》月刊也有停刊的一日,雖然隔了兩年就停刊,卻仍繼續保留圖書公司,直到去年才結束50年的出版業務。

問:您所認知的「禪」為何?

答:我認為禪是對待人生的一種態度,是觀察人生的一種角度。禪是非常活活潑潑地,不但可以以理解的態度看到變化、融入變化,而且能夠以禪心自在處事,因此禪不是供人研究的理論,而是人生的自在活法。

不妨以繪畫為例,作畫在似與不似之間最有味道。畫得太像或者完全不像都少了味道,在像與不像之間,在虛與實之間,則能產生一種禪味。為什麼水墨畫常留白?留白就是一種禪味。

再換個角度來看用色,如果原本對象是綠色,卻改畫紅色,異常的顏色,也可能是一種禪味。或是變形,改變常見的形體,畫出非形之形,但是看了又不覺得奇怪,這就是有禪味的作品,我個人是這樣解讀。

我認為人生處處都可以見到禪,都充滿禪味。在生活壓力日益壓迫的今天,禪帶給人幽默,也給了人釋放情緒的機會。

我的書法老師陳雲程,曾寫過一首充滿禪味的詩:「老去自覺萬緣都盡,那管人是人非;春來尚有一事關心,只在花開花謝。」我跟陳老師學書法的時候,他已經90歲了,後來活到103歲。老師在95歲時,首度在北美館舉辦個展「花與美人俱不老」,這一展名也可說是一種生活禪吧!陳老師的生活非常隨緣自在,從他的作品能讓人感受到自然流露的生活禪意。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還有一句話:「但將世事花花看,莫把心田草草耕。」這些作品文字都頗有意思,值得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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