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戰士
再訪京都(2)
兩年後回到京都,訪故友是有暋法師重要的行程,
有咖啡館老闆、茶道老師、餐館老奶奶與福成寺住持,
法師看見他們對生活的熱愛、理想的堅持,
他們都是生命中的戰士,令法師欽佩。
雨點滴答作響,落在透明的白傘上,也滴在我背包上。在二月的京都,氣溫徘徊在攝氏五度左右。當遇上雨天,氣溫更是急遽下降,此時,櫻花樹上仍然是一片光禿禿,不僅遊客難尋蹤影,連平日熙熙攘攘的居民也鮮少出門。
過去幾年,我踏遍哲學之道無數次,尤其是每週五的上午,我騎著腳踏車,背著筆電,前往小溪邊的一家咖啡館,開始論文寫作,這已成為一種約定。那家咖啡館的老闆是一位熱愛京都傳統文化的文青,她將一棟百年以上的「町屋」改造成一家清幽雅致的咖啡館,我私自稱之為「哲學之道上的侘寂咖啡館」。
走到熟悉的咖啡館前,卻驚見大門深鎖。我站在門外,木板牆上的小招牌已被拆下,一把生鏽的鎖頭套在不曾上鎖的沉重木門上。往前走,才發現木門下貼著一張小告示:「非常抱歉,本店臨時關閉」。
我的心頓時沉了下來。終於明白,為何當前幾週確定到訪京都並告知館主時,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離開京都已經兩年了。這次回來,行程上只有幾個想要探訪的人,第一個想要探訪的友人,非日本茶道晶子老師莫屬。疫情期間,老師想盡辦法,為我在日本茶道上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再次回到老師的茶室,是我最期待的行程。但另一方面,想到自己疏於練習,要在老師面前準備一場茶席,心裡也難免有點忐忑。
茶席一開始,如往常一樣,老師先為我點茶。老師粉紅色的和服、各種茶具、茶室的布置,以及格子窗外飄著細雪的天氣,都是最熟悉的景象,讓我彷彿回到兩年前學茶的時光。
我專注地坐在榻榻米上,卻發現,老師點茶的動作與以往有所不同。老師的動作流暢、舉手投足間一絲不苟,符合習茶多年的茶師風範不用說,但與以往不同的是,那些動作背後散發出更深的沉穩、安詳與自在。這種內心的自信與表情的篤定,讓我感到無比舒暢,且愈看愈著迷。
這是老師在過去一年間,回到日本茶道「裏千家」的總本部,接受了家元(即掌門人)的嚴格培訓,取得準教授資格後的成果。那一年的密集培訓,被看成是茶師的修行,堪比古代漢傳佛教叢林的嚴格修行。在那期間,老師曾跟我透露在修行場所遇到的挑戰與挫折,包括本身自信的不足,以及來自同修之間的競爭與排擠等。但每一次,老師都會用佛法為自己開解,讓自己重拾勇氣,面對各種挑戰。我則擔當了聆聽者的角色,陪著老師走過這一段修行路。因此,看到老師歷練後的轉變,我知道,那都是她鍥而不捨的修行成果,內心著實很感動。
其實,我還有另一位面對生活挑戰的朋友,她是我經常造訪京都大學附近的印度餐館老奶奶。
兩年前剛回到馬來西亞,我突然收到了老奶奶的信,提及她打算離開京都,到滋賀縣琵琶湖畔開一家新餐館。她說開一家獨特的餐廳,一直是她多年的夢想。她甚至寄給我一份全新的菜單設計,還附上了詳盡的地圖,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去拜訪她。
然而,新餐廳的營業情況並不如預期,半年後,她不得不結束營業,返回京都。再次收到她的來信時,我得知她已將原先的餐館重新裝潢,並在其中加設了許多書架,成為一家餐館兼二手書店的結合體。她興高采烈地向我展示了她的設計圖,還不忘向我道歉,因為我經常點的餐點已經漲價。聽到這些消息,真替她感到高興。
再次踏入那熟悉的印度餐館,一打開門,我被四面牆上擺滿的書籍深深吸引。書籍的種類繁多,從東方文學到西方小說,從世界歷史到現代腦科學,從料理食譜到日本漫畫,主題應有盡有。老奶奶看到我時,依然精神奕奕,不僅說話聲音特別大,招待也十分殷勤,引來餐館內其他客人好奇的目光。
離開時,老奶奶像往常一樣從廚房裡拿出大包小包的印度料理,要我帶走。她甚至為我準備了兩份,一份給我,一份送給福成寺的住持慈賴法師。她還指著書架上的書,讓我挑選自己喜歡的。我也毫不客氣地帶走了幾本與猶太人文化相關的書。
當我把印度料理交給慈賴法師時,他一臉驚訝,因為他不曾與餐館老奶奶見面。「也許是因為她常常聽我提到你,知道你孤身在寺院裡勤奮工作,所以想好好照顧你的飲食吧!」我開玩笑說。
這句話雖帶著一點玩笑,卻也有些實際。眾所周知,日本的寺院多屬家族傳承的體系。雖然大部分寺院隸屬某一宗派,但宗派的總本山並不干涉屬下寺院的運作,也不負擔日常開銷及維修費用。幾年前,京都遭遇颱風,福成寺的山門被吹倒,維修費用超過一百萬日元。我問慈賴法師,費用從何而來?他笑笑說:「平時的積蓄啊!」
為了維持日常開銷及寺院的營運,慈賴法師每週搭乘兩小時的子彈火車,前往廣島縣的一間禪宗寺院,指導西方人禪修。
「其實,我每個月的開銷不多,廣島寺院提供的補助已經足夠。」
每當存下一筆錢後,慈賴法師便開始整修福成寺的建築及環境。踏進福成寺,我發現地上的步道已經鋪上大理石,通往後山竹林的山坡也鋪上整齊的石階,大殿的屋瓦已全部翻新,寮房的排水系統工程也完成了。為了節省費用,他向信徒募取建築工程剩餘的石塊,獨自施工。
「鋪這條石道,我整整花了三個月,還差點把腳給砸壞了。」他笑著說。
儘管工程辛苦,最後慈賴法師還是完成了寺院的維修工程。我相信,寺院的維修工程將永無休止,因為對一位秉持禪宗精神的僧人來說,每天都努力工作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次再訪京都,除了與指導教授討論論文外,最重要的行程就是與那些知己好友見面、敘舊。我終於明白,我與他們之間的緣分,可能建立在大家彼此個性的認同和欣賞上。
從茶道老師身上,我看到了一個意志堅定、虛心學習且勇於突破自我局限的生命;從印度餐館老奶奶身上,我見證了一個勇於改變現狀、擁有創業精神,即使經歷挫折,仍堅持夢想的老者;而從慈賴法師身上,我看見了一個吃苦耐勞、堅持不懈,在日本佛教嚴酷的環境中自給自足,實現修行理想的外國僧侶。
回到馬來西亞後,我突然收到了哲學之道上咖啡館老板的訊息。她像往常一樣,分享她在京都拍到的美景和心情,卻沒提關閉咖啡館的事情。當然,我也不會去追問。我心裡明白,這些相知相惜、既是老師又是朋友的善知識,都是生活中的戰士,在面對生活中的挫折時,都懂得調整自己,等待雨過天晴後,會再次回到人生奮鬥的舞台。而那位咖啡館老板,是當中最年輕的一位,外表溫和,內心卻堅韌無比。
這幾位友人是我在京都生活中遇到的最美好風景,他們的啟發,將伴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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