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鳳春(樹木醫)──
尊重生命、隨順因緣,聽老樹無聲說法
「別怕,我是來幫你們的!」
她會跟樹說話,讚歎它們的生命力,
同時提醒自己感受樹的痛,
帶著慈悲心救治樹木。
今年三月,阿里山櫻花盛開,粉白色的花朵滿枝頭,美到讓人目不轉睛。誰能想像,六、七年前樹木醫詹鳳春來到這裡時,這些櫻花已得簇葉病將近十年,葉片七零八落,幾成枯木,更別說開花。
日據時代,日本人因思念故鄉,將東京的染井吉野櫻移植到阿里山,東京乾冷,阿里山卻常年潮濕,這些櫻花展現強韌的生命力,適應了氣候,存活超過百年,是珍貴的自然資產,那時卻約有七成生了重病。詹鳳春看到眼前了無生氣的枯木,震驚不已,在心裡驚呼:「這簡直是樹木地獄!」
她解釋,簇葉病藉空氣及霧氣傳染,只要一棵樹得病,沒有盡快修剪掉罹病的葉片,就會傳染給其他樹。一開始有關單位救治不得法,誤把健康的葉子剪掉,留下生病的,所以不斷傳染。
她和團隊接手後,開始修剪枝葉,可是偏偏櫻花不喜歡修剪,如果過度修剪,根就發不出來,「很像走鋼索,需要取得平衡。」她比喻。
土壤也是植物健康的關鍵。她替櫻花換掉硬化的土壤,完全不使用化學農藥或肥料,「這是好大的工程,上千棵櫻花樹,每棵都有病歷表。」她笑說。團隊花了四年救治,終於幫助它們恢復生命力。
簇葉病很有可能復發,因此離開阿里山前,她還培訓生態志工,教他們了解簇葉病及如何適度修剪病枝,才能長久守護櫻花。
詹鳳春在日本拿到樹木醫執照,回臺灣將近十五年,她直言自己經手救治的病樹「十之八九是人為造成的」,「不去理解這棵樹到底發生什麼事,看到樹枯黃了,就胡亂施肥或噴農藥,愈弄愈糟。」她十分心痛。
她一直倡導「適地適木」的觀念:「適地」是指適合當地的環境,比如日照、土壤、水分、地形等條件;「適木」則是指了解植物的特性及需求。
舉例來說,櫻花喜歡日照,卻不喜歡西曬;它需要寬大的生長空間,太靠近建築物或塞在樹群中、樹距不夠,樹形易偏斜;它喜歡排水良好的土壤,忌積水、潮濕及通風不良處;不需大量施肥。「臺灣這幾年各地搶種櫻花,吸引觀光人潮,其實不是每個地方都適合種。還有許多地方都沒有做好土壤排水,而北部冬季常常連日陰雨,櫻花都被泡死了。」她感慨。
老樹似有靈性,可以感受到她的善意,並發出求救訊號、「傳遞」影像給詹鳳春,她的腦海就能浮現、「看到」病灶,「雖然我還沒挖它的根,可是我已經知道根爛掉了。」也曾有樹託夢給她,說自己「肚子痛」,隔天她檢查樹幹,果然已變成中空。
她醫樹、救樹,也砍樹。「要懂得斷捨離。」她強調。
她曾受託去救治一個庭園裡的梅花,過去幾十年,相關單位忽略整理樹木,本來庭園的主角梅花已被淹沒在其他密密麻麻的植物中,環境潮濕陰暗,梅花難以生長。她決定大破大立,先砍掉其他樹,讓梅花有足夠的生活空間及日照。
庭園的負責人看到詹鳳春砍樹,大驚失色,深怕被民眾投訴。她解釋:「這是庭園,不是雜木林,既然庭園的主角是梅花,應該優先考慮它。如果我只救梅花,卻不幫它處理好周圍的環境,這是不負責任的。」
半年後,梅花枝繁葉茂,脫胎換骨,整個庭園也容光煥發。
人是生命,植物同樣是生命。詹鳳春看待樹木,如同看待人。她提醒自己,要帶著慈悲心救治樹木,「樹在痛,就像我在痛。為什麼我不用農藥?因為它都已經病成那樣,還要被灌農藥,太殘忍了。」她流露不捨之情。
生命有極限,醫者的救治也有極限。若是一棵樹已病到無法救治,她會選擇放手,而不是為了賺錢硬救,「這是我們這一行很重要的道德。」
她曾救治過一棵老樟樹,母樹確實已枯死,她便誠實和樹的主人溝通,母樹已無法救治,只能砍除,但它留下的二代木還有機會搶救。
盡人事,同時也順應因緣、順應生命自然的發展。樹木不僅美化環境、為人遮陽避雨、淨化空氣,也在無聲說法。
「鄰居的九重葛開得好豔、好漂亮,為什麼我家的很少開花?」採訪完,我忍不住問詹老師。
「九重葛的根很需要空氣,你回去拿幾根筷子,在土壤戳幾個洞,幫它透氣、呼吸。」老師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家種九重葛多年,卻從來不知道它的需要。難怪老師時常感嘆:「我們其實不懂樹,以為把它種到土裡就會活。」一花一世界,植物教我們的事,實在比想像的多。
詹老師的父親是大學校園的園丁,她從小耳濡目染,也喜歡植物。不過從愛好、興趣,到去日本求學、完成碩博士學位、考取樹木醫執照,這條路不是單單「辛苦」兩字可以形容。
因為家中經濟條件有限,父親只能給她三萬元去日本留學,告訴她「堅持走到最後」。現在回想起來,她很感念家境不好,「因為環境不好,才知道努力,必須想辦法成就自己的夢想。」她說。
她學習醫治樹木,樹木強韌的生命力也同樣啟發、滋潤著她。每次回診,看到樹木恢復生機,心中總是喜悅、感動不已。「只要你用心體會樹木的美,就能從中得到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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