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時突然一腳踩空，差點扭傷，才發現原來路面有個坑洞。第二天經過同一條路的時候，您會陷入同一個坑，還是提醒自己「小心足下」呢？

我們都像美國作家波希婭．納爾遜（Portia Nelson）短詩〈人生五章〉描述的主人翁，曾經被人生路上出奇不意的坑洞絆倒，一次、兩次……，費盡力氣才讓身心復原，卻也在傷痕累累中，找到避免「入坑」的辦法，甚至走上另一條沒有坑洞的路。

是什麼讓人得以改變與突破？關鍵就在於「覺察」。

漫漫人生路，出現坑洞不足為奇，只是多數人直到不慎掉入前，對坑洞的存在一無所知，更無從思考如何跳脫。有所覺察，才能從生命的陷落處一躍而起，但什麼是「覺察」？

現代人談論自我覺察（self-awareness），多半參考心理學的自我覺察理論，認為當人們開始注意自己的起心動念、所作所為，並檢視這些念頭、行為與不同價值觀之間的差距，就是自我覺察的開始。心理學家尤里奇（Tasha Eurich）根據內、外在覺察程度高低，進一步將自我覺察分為四種類型：重視他人評價，又充分了解自己的「覺察者」；雖然了解自己，但無法從人際互動中調整自我的「內省者」；盲從他人意見，罔顧自己需求的「討好者」；既不了解自己，也不理解他人的「尋覓者」。

心理學的研究，幫助現代人透過感知身體、審視自我等方式，了解自己的狀態，並得以在自我實現、心理健康、人際關係中，游刃有餘。佛法則更進一步指引我們跳脫慣性，超越眼前的表象，洞察現象之下的深層意義。

「覺醒，是離苦的開始。」但要從哪些事裡醒過來？在《佛說八大人覺經》中，佛陀提出了八項「覺」招，例如：「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看似平凡無奇，卻直探在追求與求不得之間，所經歷的身不由己與熱惱交煎；一旦幡然醒悟，生命便能豁然開朗。

藏傳長老尼佩瑪．丘卓（Pema Chodron），出家前，曾被丈夫形容是個勇敢的人，無論遇到任何困難，都會無所畏懼、勇往直前。然而，某個在家喝茶的午後，丈夫突如其來地告知外遇並提出離婚，聞訊當下一陣天旋地轉，在不知如何自處的情況下，他下意識地撿起石頭砸向對方。

直到從佛法中認識無常，佩瑪．丘卓才發覺：表面上看似外遇瓦解山盟海誓，讓他「憤而學佛」，實則世間並無可供永遠攀附的事物。出家後，修道院沒有可以分散注意力的活動，他必須直接面對深層的內在，也終於看見那個慣於依賴、執取的自己。於是，值得探求的不再是對與錯，而是如何安住在變動的狀態，隨時覺察念頭，也接納不如想像般完美的自己，從期待與恐懼中超脫。

然而，現代人每天面對各種不確定性，稍不留意就會「心隨境轉」，如何時時刻刻保持覺察，安住當下？

法鼓山僧伽大學副院長果光法師指出，「禪修」是練習自我覺察很直接的方法，透過禪法，我們可以迅速發覺身體、感受、情緒的變化，適時「就此打住」，接著透過呼吸、放鬆身心等方式加以調整。

「修行就是修正自己的行為，要持續觀照，不讓自己順著習氣走。」果光法師分享自己曾花了三天時間處理一封電子郵件：剛收到來信時，無法認同內容及字裡行間流露的態度，很快地浮現「想要回應但可能會出口傷人的念頭」，覺察後，先從當下的情境抽離，等到身心狀態不再與對方對立時，才回信表明想法，沒想到收到對方善意的答覆。

身處各項訊息都能即時傳送的時代，如能藉由禪修，在必要時「按下暫停鍵」，就能避免不必要的人際衝突。

可是，覺察的過程都在調整自己，不要求外境改變，難道不會感到委屈嗎？其實，這時正好可以反問自己：為什麼覺得委屈？果光法師指出，調整自己才能有所突破，如果一直注意別人、質疑別人怎麼不改，對人對己都沒有幫助。根據多年的教學研究經驗，法師更歸納出引發自我覺察的「六項關鍵元素」：孤獨、安定、距離、明覺、敏銳、好奇，六者沒有順序之分，彼此交互影響，唯有「明覺」是最究竟的要素。

至此，自我覺察不再是天馬行空的概念，而能透過次第自我引導，從不知不覺、後知後覺，往先知先覺的方向努力。

生活中隨時有出奇不意的變化，一份能讓生命更豐富的禮物，未必是繫著緞帶、閃閃發光送到我們面前，更可能是伴隨生離死別的體驗，觸發我們從失落中振作、走出失去的恐懼，迎向新生。

來自單親家庭的呂誠章，高中歷經休學、留級，揹了大小過、數十支警告，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夜間部，在職場認識了互相支持、鼓勵的夥伴，沒想到前一天下班前才互道再見，次日對方發生車禍，就此天人永隔。面對同事兼摯友驟逝，呂誠章才意識到以前虛擲的時間是不可重來的生命，終於下定決心完成學業，在第六年拿到畢業證書。

畢業後，儘管呂誠章求職過程屢遭挫折，但在家人的接引下接觸了佛法，往日的荒唐習慣，不僅因為熏習佛法毅然懺悔、戒除，更從參與道場的活動中，結識了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互相砥礪增上，一起上佛學班、受菩薩戒、擔任活動幹部……，生命在服務奉獻中變得更豐盈而踏實。

《雜阿含經》中，佛陀曾用盲龜浮木的比喻，說明人身之難得。每隔百年，盲龜才有一次機會浮出海面，並碰巧嵌入浮木孔中，這機率微乎其微。相較之下，我們的人身更為珍貴，然而若缺乏自覺，生命只是一場無盡的輪迴，過去、現在、未來的差別，或許只在於日期的更替。

如果能把握難得的人身，並積極修學佛法，運用禪法，則可以啟動自我覺醒，逐漸突破自我局限，讓身與心得以蛻變。如此一來，生命的價值不再取決於外在事件所帶來的悲喜，而在於我們能否從中覺察，從而使後來的故事不再落入慣性的泥淖，而有了不同的走向。

覺醒，如同一股「逆流而上」的力量，我們可以從現在培養，讓每一個起心動念都成為啟動自覺的契機，無論處在順境、逆境，都能在全然的覺知中，感受到生命的深度與廣度，並從中體悟到真正的意義與價值所在，讓每一天都美好。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48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