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行旅】登高自卑的人間醫者──陳威明
(國立陽明大學醫學院副院長、臺北榮民總醫院骨科部骨腫瘤治療暨研究中心主任)
「每個病人都是我的老師。」這是陳威明醫師的座右銘,
「視病如親」是他對自己與學生的要求,
要成為良醫,一定有同理心,
透過行醫把祝福送給病人與家屬,
道理就如同佛教的「迴向」,把愛與慈悲傳出去。
■ 邱惠敏
臺北榮民總醫院十八樓的骨科病房外,遠遠地便望見陳威明醫師親送病人的家屬搭電梯,不只送到電梯口,而是陪伴到電梯關了門,他才轉身回病房。小小的動作,體現了「視病如親」的內涵。
「視病如親」不僅是陳威明的自我期許,更是病人與家屬對他的肯定;就連同業對他也十分認同,2009年《商業周刊》透過醫護人員的問卷調查:「如果你的親人生病了,你會推薦哪位醫師為其診療?」陳威明獲得許多醫療同業的肯定,入選「百大良醫」。
「我以『良醫』自豪,但從未想過當『名醫』!」陳威明說,要當名醫不難,只要對病人好,加上一些包裝,自然可得到「名氣」,但他更希望病人是發自內心肯定他是一位「良醫」。
病人,是最好的老師
「真知力行,仁心仁術」是陳威明母校陽明醫學院的校訓,他說:「我可以自豪地說,從1988年畢業後,我從未違背校訓,謹守一個醫師的本分。」
陳威明每天不到七點就上班,七點開始巡病房。他不只關心病人的「病情」,也關心「心情」,小病人見到他,都喊他:「陳爸爸!」他和年輕病患也像「麻吉」,常來個擊掌問候,而他也不忘問候照料病人的家屬,詳細解說病情的進展,讓家屬安心,而且手機二十四小時不關機,讓病患隨時可以找到他。「安心,對病情的影響超乎想像,而且可以建立醫病的信任。」
巡房、看診、開刀、開會、教學、做報告……,每天滿滿的行程,陳威明每每超過十點才能下班,陳醫師笑說:「我真的是『以醫院為家』,最熟悉的飯菜就是醫院的便當。」而且二十五年如一日,是從不遲到早退的「住院」醫師。
陳威明開過近兩萬臺骨科手術,一直奉「病人是最好的老師」為圭臬。「我是當醫師後,才學習怎麼當醫師。沒有人天生會開刀,我很感謝病人對我的信任,讓我累積經驗,而且每個病人都教我不同的事,不管是技術或是生命。」他說,不論換關節的小手術,或是骨肉腫瘤的大手術,都是一個學習的機會,也是一個個生命故事的展現。
「當我看到一個婦人的關節磨損得那麼嚴重,可以想像她為家庭付出多少,可能也是臺灣經濟背後的推手。」他心中生起的是佩服與不忍,而不是去責備對方不愛惜身體。
不僅如此,對他而言,醫師與病患是一輩子的連結,「有一個很清秀的女孩因類風濕性關節炎,十三歲起就坐輪椅,整個身形都扭曲了,連生活都無法自理,我幫她動了三次手術,讓她重新站起來。」那位女孩後來寫信道謝,說她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站在土地上;手術成功後的三天,她都捨不得睡,要好好感受腳踩大地的感覺。後來女孩結婚,還邀請陳威明參加婚宴。
登山,看見不一樣的風景
雖然醫院工作繁重又緊湊,但只要時間允許,陳威明最喜歡登山。他說自己就是莫名喜歡山,可能跟小時候住在臺南烏山頭水庫旁,有空就往山上跑有關。「登山是體力與意志力的考驗,更需要團隊精神,可以從山裡學到很多東西。」道理跟從醫不謀而合。
陳威明已經登過半數以上的臺灣百岳,還常組織骨科的登山隊,與同事一起領略登山的樂趣。「雖然一步步登高很累,卻很踏實,有點像禪修,每次只踏出一步,每一步都要清清楚楚,心無雜念。」他說,登山雖累,但大自然也會回饋人們最美麗的風景。
而他登山的行囊中,一定少不了相機。「從我考上建中,父親送我人生第一部相機開始,我就愛上攝影。」他的攝影技術可媲美專業攝影師,也出過兩本攝影兼散文集。「我從不修片,從鏡頭看到什麼,拍出來的就是什麼。」他分享,不是自己技術好,而是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是最真實,也最令自己感動,即使拍壞了,也不懊悔,因為當下的因緣就是如此,只是「如實」地呈現。
「無論是合歡山的杜鵑,或是西藏山區像精靈一般的孩子,還是尼泊爾寺廟一雙捻香的老手,都讓人忍不住按下快門。」翻著《山水人間》攝影集,陳威明回想當初令他感動的每一刻。而出版攝影集除了留下登山的歷程與心情紀錄,更重要的是義賣所得可以助人──捐助榮總的「九三病房」。
看過紀錄片《Love Life》的人,對「九三病房」應該不陌生,這裡專門收治兒童癌症病患,而骨癌病患幾乎都是陳威明負責醫治的。「對我來說,九三病房是一個奇蹟病房,那裡充滿愛。」陳威明說,無論宗教信仰,無論來自何方,只要住進去,大家都是主動關懷與幫忙,並互相鼓勵。
他想到每一位小病人都是父母的寶貝,而且很多是從外地來的,對他們的家庭都是沉重的負擔,所以希望為他們做更多,而有了攝影集的出版。
拿出一張病患父親寄來的剪報,陳威明分享,剪報主角是骨癌過世的趙若伊,一位即使生了病仍在網路上教人化妝的二十六歲女孩。雖然最後趙若伊不敵病魔,但她的精神鼓舞許多癌症病患。「她真的是菩薩,雖然生病了,但在病中一樣很樂觀,而且不忘助人,我從她身上看見愛,我十分敬佩她!」陳威明說,看到許多病患從絕望地到醫院向他下跪懇求,到最後開心地出院,心中當然歡喜;不過,仍免不了有生命殞落的遺憾,但他更欣喜若伊所留下正向、積極的精神。
父母的身教,最珍貴
陳威明說,如果自己稱得上有點成就,都是來自家庭的教育,尤其是母親的身教。他分享,母親對阿嬤很孝順,待人和氣,樂於助人,「總是把『有量才有福』掛在嘴上。」有一次,母親因心臟病住院,聽到同房有人要換心,她不關心自己的病情,反而幫助鄰床那位換心的病患,「看到母親連住院都不忘幫助人,當兒子的也與有榮焉。」
陳威明的母親過世後,同事見他彷彿一夜白頭,一問才知,他以前就是滿頭白髮,為了不讓母親擔心,所以才染黑頭髮。直到母親不在了,他才不再染髮。
而他自己因為工作繁忙,對於缺席兩個孩子的成長過程最感到虧欠,「對小孩的教育,我只能說『父母的身教』就是最好的教育,小孩把我所做的一切都放在眼裡與心底。」
也因此,兒子受他影響,也選擇從醫,成了他的學弟,也是他的學生。「我一直在關注我兒子學醫的態度,人不能只想到對自己有利的事,一定有利他的觀念。」這也是他一貫教學的態度。「我總是告訴我的學生,如果當醫師是為了名利,我會勸他不要從醫,行醫是為了救人與助人。」他認為大家常講「醫學倫理」、「醫德」,不就是「自問如果自己的親人生病了,要如何醫治」,只要人人都有同理心,可以減少醫療糾紛。
五十歲的低潮,禪修去
然而,從醫二十多年的陳威明,兩年多前卻突然陷入生命低潮,「我自問每天早出晚歸,到底為了什麼?病患少我一個醫師,還是有別的醫師呀!我陷入一個看不見的低落中。」同院的陳維熊醫師建議他嘗試禪修,帶他首度接觸了佛教團體與禪修。
「四天當中沒講一句話,我發現那是多大的享受,平時要看診、教學,不得不說話,禁語讓我感到好寧靜。」儘管打坐的腿痛讓他吃足了苦頭,但奇妙的是,「打坐雖然腿很痛,可是整個身心卻感受到一種喜樂,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想那與登山一樣,雖然身體很疲憊,但攻頂的喜悅是無法言喻的。」
更大的收穫就是學會「法鼓八式動禪」,「八式動禪真的可以改善肩頸痠痛,讓整個身體都伸展,我也常在門診時教病患幾式。」陳威明覺得,八式動禪簡單又溫和,做完讓整個身體變柔軟,是很好的暖身運動。
在那四天中,陳威明完全與自己相處,也看見了自己的問題。其實早在陷入低潮的半年前,他竟發現自己會罵學生,這是未曾有過的情況;他發現自己很容易疲累,體力也不如壯年。所幸禪修讓他體會到「心力更勝於體力」,促使他回頭看見自己行醫的初發心,而觀看聖嚴法師開示的影片,看見法師縱然年老體衰,還是不忘利人的身影,也讓他備受感動。
「我覺得自己所做的事,就像『迴向』,我透過行醫把祝福送給病人與家屬。」陳威明笑說自己最愛「迴向」的意義,不僅自身有利益或功德,而且還轉送出去,就像「把愛傳出去」,這正是他行醫助人的初發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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