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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潑(《日常的中斷》作者)
(阿潑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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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東日本大地震(311大地震)即將滿三個月之時,我隨人道援助團體到三陸海岸採訪。頭幾天的活動範圍都在市中心,距離灣岸有些距離,即使如此,仍可以看見被清理過的大面積災難痕跡──除了路障、告示牌、毀損的鐵門與彎曲的電線桿之外,垃圾爛泥和建物殘骸都被推到巷弄裡隱藏,廣大街區路面空蕩整潔卻無一絲生氣。
受災民眾都在收容所,或是臨時的災難救助中心,如果要採訪,只能在這些地方穿梭。直到某天,一個災區民眾向我們招招手,說要帶我們去他家看看,我才真正踏上受災最嚴重的地區──車子從平穩的大馬路穿過管制號誌後,進入狹窄的海岸道路,海嘯造成的斷裂扭曲毀損,顯而易見,我們只能沉默。
車子停下,我立刻開門準備拍照。腳才落地,就踩在一個鑲著「壽」字的相簿上,敞開的塑膠頁面上雖有幾抹汙泥,照片裡的珍貴記憶卻很是清晰:畢業典禮、運動會、生日蛋糕……這些特別的日子在災難面前,都顯得黯然且悠長。
人生無常的震撼
「照片裡的人呢?還活著嗎?」當這個念頭在腦海盤旋,而我視線也往上移後,才發現往下延伸還有書包、玩具、考試卷和汽車碎片等生活細節和生命片段,若隱若現埋在岩石瓦礫泥土之下。眼前這個堆滿垃圾的廢地,比汽車卡在學校兩三樓高的情狀還令我震撼。
「人活著,也不過如此。」我忍不住這麼想,得了再多獎、結婚的幸福時刻、生日那天的記憶,都被封存在照片裡,而人生卻不見得走得下去,就被突如其來的災難打斷,而努力掙得、贏取的一切,再不屬於你。
之後,我還有很多機會在已成廢墟的災區走動,總會下意識地低頭看石頭,只因我承諾一個藝術家朋友要帶災區的石頭回去。好不容易撿取了一塊石頭,仔細擦拭時,攝影師卻阻止了我:「不要拿,人的執念會附著在物件上面。」因為這個提醒,在災難現場走動時,我會忍不住拍下那些失去主人的棒球手套、娃娃、眼鏡、碗盤或是各種家用品。他們是這片荒地上「有人在這裡活過」的唯一證明。而這種「執念」,其實反映了人跟土地的關係,以及他們對於回復日常的渴望。
在日本採訪時,我很容易感受到這類不知如何述說的感覺,而跟這一切相對比的,則是救災重建中心的公務員們倔強地維持災難前既有的行政運作,即使文件被摧毀、同事死傷大半,還是讓齒輪轉動著;狹窄的收容所裡,那些注重隱私、很在意距離、秩序與清潔的災區民眾,即使再痛苦、再不安,仍然認真地將每天都活成普通的日常。這個樣貌,對我一樣震撼。
記錄無常的痕跡
因為從事人道援助的經歷及記者的身分──包含生在一個颱風頻發的地震島──我常有機會到災難發生地,有時是純然當志工,有時是因為採訪,但更多時候是「偶遇」,沒有設定自己一定要去災區,沒有計畫要寫災難議題,但或許是921地震那一年,那無法到現場、無法實際幫助受災民眾的懊悔與遺憾,一直深藏在心裡,於是被因緣引導到各個災難地也不一定。這便也成了這書寫形成的背景。
例如,南亞海嘯發生的第九年,我跟著當地人一起去參加紀念儀式後,又隨他們去墓園祭拜逝去的親人。
南亞海嘯重創印度洋沿岸國家,約22萬人死亡,其中位於震央的蘇門答臘北角的亞齊,傷亡最慘重,屍體多到必須藉著航空母艦才能清理。伊斯蘭文化中,屍體需要土葬,但面對四萬具無法辨識、認領的遺體,除了集體掩埋,再也無其他方法。於是,亞齊境內有兩個以上的大型公墓,就是安葬這些遺體。
那天,我跟著當地華人到達墓園,看他們採用華人習慣上香致意,但當地的穆斯林則席地而坐,念誦《古蘭經》。那些念經的聲音,嗡嗡嗡地形成了一種共振的頻率,震撼了我,不知為何,在那一瞬間,突然明白過去的遺憾引領了我到這裡,也指引我必須將這些故事寫下來,讓這些災難與曾經活過的痕跡,不被遺忘。
(摘錄,更多內容請看人生雜誌42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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