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專題】

慢,藏在不自覺的比較裡

 

 

從能力、成就,到付出與修行,
我們拿什麼衡量自己與他人?
看見比較背後的依恃,
練習鬆開那個需要被肯定的「我」。

■ 編輯室

早上張開眼,習慣性地滑開IG、看看限時動態。有人正在國外旅行,有人買了新包,也有人發了一篇看起來「很懂生活」的長文。看著看著,心裡可能會浮出一句:「其實也還好嘛……」

開會時,別人先一步說出自己原本想講的話,輪到發言時,忍不住再多補充幾句,好讓大家知道「這些我早就想到了」。遇到比自己專業的人,有時先說:「我不懂啦,這方面完全不行。」像是預先替自己留一條退路,免得真的被拿來比較。聽見別人稱讚自己最近成熟了、進步了,嘴上說著「沒有啦」,心裡卻悄悄把那句話回味了好幾遍。

這些日常生活中不斷浮現的念頭,常與我們如何透過他人認識自己有關。心理學所說的「社會比較」,便是其中一種方式。當生活裡沒有明確的標準,人很自然地會拿身邊的人作為參照;而且愈是條件相近,愈容易牽動情緒。一般人不太會和世界首富比較,但看著與自己同期進公司的同事一路升遷,卻可能讓人心裡不是滋味。

換了刻度,那把尺還在

比較有時是為了知道自己還能如何進步,並不一定存心要贏過誰。然而,比得愈多,愈容易把某個結果當成自己的位置。「我做得比較久」、「我懂得比較多」、「我好像還不夠好」,這些念頭讓「我」有了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也有了需要守住的分量。

有時我們以為,遠離世俗競爭,開始接觸心靈成長或學佛禪修,心中那把尺會跟著收起來。事實未必如此。原先比較誰的收入高、誰生活得好,可能改成誰上過的課比較多、誰禪修境界比較高、誰的情緒較為穩定,看見別人煩躁不安,心裡也可能掠過一句:「他的修行也不過如此。」

刻度改變了,衡量自他的心依然。原本用來幫助自己少煩少惱、鬆開執著的觀念與方法,反而成了鞏固自我形象的工具。

連投入義工服務,也會遇到相似的陷阱。楊蓓在《交心:自利利他的助人法則》中提醒,助人帶來的成就感與美德形象,可能讓人戴穩了「有愛心、肯奉獻」的高帽子,一旦付出未獲得相應的感謝,或做法受到質疑,便感到委屈、責怪他人;甚至把自己的善意,當成對方應該接受的安排。若缺乏這一層覺察,「我是奉獻者」便會成為新的依恃,讓原本可以消融自我的服務,滋養了自我中心。

慢,就藏在這些自我依恃之中,而且往往就在那一閃而過的念頭裡。

慢,長在最有把握的地方

一般談到「傲慢」,腦海中浮現的多半是態度自大、喜歡炫耀的人,我們因此覺得自己與慢無關。但佛法所說的慢不只如此,《成唯識論》指出:「恃己於他,高舉為性。」也就是仗著自己的條件,對著他人抬高自己。關鍵在「恃」:有了可以依靠的學養、能力、身分,便拿來支撐自己的分量,不肯輕易放下。

《雜阿含經》第30經談到,人為什麼會對無常變易的五蘊,生起「我勝、我等、我劣」的計較。連「我不如人」,也未必出於謙虛。承認能力有所不及,本可成為學習的起點;但若先把姿態放低,認定反正比不上,也就不必再被檢驗,看似謙讓,實際上卻成了保護自己的方法。姿態雖低,那個緊抓著高下不放的「我」,依然存在。

而慢通常會藏在一個人最有把握的地方。年資、學養、經驗、修為,這些成果都可以拿來墊高自己;愈是精微的成就,愈不容易看出自己正踩在上面。例如,七慢中的「增上慢」,便是未得謂得、未證謂證:修行有了一點受用,就認為達到高深的境界,停在自以為是的理解裡。

防線愈高,能走進來的人愈少

慢最實際的過患,是讓人聽不進話,悄悄關上了學習與改變的門。

《中阿含經》第89經《比丘請經》裡,目犍連尊者談到一個生活中常見的情景:有人主動請同參道友教導、糾正自己;然而,一旦真正有人開口提醒時,卻反過來責怪對方、揭露對方的過失,或是轉移話題。經中列出十餘種「戾語法」,涉及使人難以接受勸誡的心理與行為,其中一項正是「訶比丘輕慢」——受到勸諫,先輕視勸諫自己的人。如果一個人總是以這樣的態度回應,同修自然不願再提醒、教導他了。

慢也會藏進群體習以為常的觀念裡。無著比丘(Bhikkhu Anālayo)在《佛教傳統中的憍慢》中,記述一位緬甸女性修行者的遭遇。她因當地無法授予比丘尼具足戒,只能以受持八戒或十戒的身分過修行生活。她用心籌辦禪修營,用餐時卻因地位較低,排在比丘們之後,輪到她取飯菜時,經常只剩白飯。老師與比丘們都感謝她的努力,卻因她地位低,取食時沒有顧及她。

無著比丘點出,這是「下意識的階級特權」造成的盲點。即使心存感謝,仍會因習慣了傳統中身分的分別,而看不見別人的需要,其中隱藏的慢,便會在群體的日常活動中若隱若現。

鬆開那個需要被安放的「我」

看見慢心,並不是要給自己貼上「我不夠好」的標籤。真正需要鬆開的,是那個不斷把能力、功德、年資與身分收歸為「我所有」,再據此衡量高下的心態。

《雜阿含經》第30經裡,針對「我」的比較心,舍利弗尊者引導輸屢那比丘觀察五蘊的無常、苦與非我;同樣地,那些被我們拿來比較的能力、經驗與身分,也都是依條件而有,持續變化,沒有一樣是恆常,也沒有一樣真的屬於誰。

能力、經驗與成就依然有其價值,個別的差異依然存在,只是當這些條件不再被用來證明一個人的分量,高下便不能影響自我價值。當人不再需要藉由比較來穩住自己,心才有空間接受他人。

慢之所以難斷,是因為它深植於自我中心的執取,真正的解脫,就必須從察覺它開始,辨認它依恃什麼、在哪些時刻會露出馬腳,進而一層層鬆開它所建立的高牆。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5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