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價值與生命價值之間——
從梵諦岡到佛教的一點體會
當AI能翻譯、診斷、分析,甚至寫作時,
人還剩下什麼不可取代?
從梵蒂岡的一場對談,
重新思考科技時代的人性與尊嚴。
五月間,應邀前往梵蒂岡,擔任一場關於人工智慧與未來工作的國際論壇講者,並參與數場閉門會議。
我漸漸喜歡有閉門對談的論壇。
來自世界不同領域的專家圍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少了媒體的視角,少了社群平台的人設,也少了發言時必須考量的政治正確。於是,人們開始說真話。
隔著瞳孔,我看見的不只是觀點,而是期待,是不安,也是憂慮。
在梵蒂岡古老的石牆與迴廊之間,數百年的鐘聲依舊迴盪;而我們討論的,卻是人類歷史上最嶄新的科技。
有時候我會覺得,梵蒂岡是一個很奇妙的地方。這裡保存著兩千年的記憶,而我們討論的,卻是下一個十年,甚至下一個世紀。
在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世界的今天,教宗、主教、神學家、學者與企業領袖們所關心的,並不是哪一家公司的模型比較強大,也不是下一代AI能夠完成多少工作。
他們更關心的是:當AI愈來愈強大,人類是否仍能保有人性?當演算法開始影響選擇與判斷,人是否仍保有自由意志?當效率成為最高價值,人的尊嚴是否會被悄悄犧牲?而在這場巨大的轉型之中,那些最弱勢的人,又是否會被留在後方?
然而,最讓我難忘的,並不是某位學者的演講,而是一個問題。
在一次閉門會議中,宗座額我略大學校長(Pontifical Gregorian University)安德魯神父(Rev. Fr. Mark Andrew Lewis, SJ)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如果AI翻譯愈來愈成熟,那些投入數十年學習語言、文化與神學的翻譯人員,他們的尊嚴與價值,將如何被看見與補償?」
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接著,歐洲議會駐教廷大使也分享他的憂慮。他提到,歐洲的問題可能更大,因為整個歐洲議會體系背後,有超過八千位專業翻譯人員支撐著多語言社會的運作。如果有一天,AI能夠完成大部分翻譯工作,那麼受到衝擊的,將不只是幾個人的工作,而是一整個世代的專業。
那一刻,AI不再只是科技新聞裡的突破。
它變成了一張張真實的面孔。那些投入一生所累積的知識與經驗,那些構成人們身分認同與社會價值的能力,都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工業革命取代的是人的勞力。資訊革命改變的是工作的流程。而AI革命所挑戰的,卻是人類長久以來賴以建立價值感與尊嚴的能力本身。
過去,我們習慣用能力定義自己。
我是老師。
我是醫師。
我是工程師。
我是翻譯員。
於是,我們很容易把「我是誰」與「我做什麼」混為一談。然而,當AI開始接手愈來愈多工作時,我們或許不得不重新思考:一個人的價值,究竟來自他的能力,還是來自他的存在?
如果有一天,機器比我們翻譯得更快,診斷得更準,分析得更全面,甚至寫得更好,那麼,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是否也會隨之消失?
我想,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因為人的價值,從來不只是因為他能做什麼,更因為他是一個人。
返臺不久後,教宗良十四世發表了其任內首篇以人工智慧時代為背景的社會通諭《Magnifica Humanitas》。Magnifica是崇高與讚歎。Humanitas則是人性、人文精神與人的尊嚴。如果讓我翻譯,我更願意稱它為:《人類之美》。
閱讀這篇通諭時,我不禁想起佛教中的許多觀念。
教宗反覆強調的「人的尊嚴」(Human Dignity)與「共同善」(Common Good),與佛教所說的慈悲、平等與緣起,有著許多耐人尋味的共鳴。
不同的宗教,不同的文化,卻似乎都在提醒我們同一件事:沒有誰能夠孤立存在,也沒有任何成就真正只屬於自己。一項技術的誕生,凝聚了無數人的智慧與努力。因此,AI的價值不應只是創造財富,更應回應人類共同的需要。
近年來,我在APEC推動DAILY與BAT-HI時,愈來愈深刻地體會到:未來AI最大的挑戰,未必是算力,而是信任。
未來AI最大的瓶頸,未必是資料,而是合作。
未來AI最重要的競爭力,或許也不是模型,而是慈悲。
因為資料可以被蒐集,模型可以被訓練,算力可以被建構;但信任必須被累積,慈悲必須被實踐。
而這兩者,都無法透過演算法生成。
從梵蒂岡回到臺北之後,我經常想起那位神父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機器真的能夠完成我們大部分的工作,那麼,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又會剩下什麼?
或許,教宗良十四世在《Magnifica Humanitas》中所關心的,佛陀在兩千多年前所思索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
科技可以愈來愈進步,機器可以愈來愈智慧,但人類是否也能同步成長?
AI可以幫助我們看見更大的世界,卻無法替代我們理解生命的意義。它可以回答問題,卻無法代替我們完成覺悟。
或許,AI時代最大的課題,從來不是如何讓機器更像人,而是如何讓人在面對愈來愈像人的機器時,依然沒有忘記自己是誰。
當AI愈來愈像人;人,更需要學會如何做人。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5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