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若能活出自己的樣子，是非常理想的狀態，可是究竟何謂「自己的樣子」？大部分的人都是活在「如期所適」當中，為了完成他人的期待，想盡辦法調適自己，這是我們普遍的生存狀態。

但是，只要開始探索「我是誰」，對自我有些了解，就會開始拉開與角色的距離。這段距離，讓你觀看到自己在扮演角色，然而，是誰在觀看？如果我不是角色，我是誰？我又是怎樣的人？自我與角色之間就會產生鬆動。和一個角色的關係鬆動了，和其他角色也會開始鬆動，就可以從一個個角色背後，看見不同的自己，再慢慢拼湊起來，最後：「啊，原來我是這樣的人！」就找到了那個「如其所是」的自我。

任何角色都有對應性，譬如父母與孩子。一般人認為父母是永遠的父母，因此做了父母後，孩子對他們來說，就是永遠的孩子，似乎不會長大。只要一天不放下父母的角色，子女就一天被綁在孩子的角色裡，沒有空間可以展翅成為真正的大人。但也有些是父母放下了，做孩子的不放過自己，把孝道當作緊箍咒，一直箍在額頭上。如果，只是循著常規行事，這還在「如期所適」的範圍裡；相反地，假使是經過思考，認為這是人之本分，自己也願意完成這個角色任務，此時即使還在做相同的事，也已經轉為「如其所是」了。

看見「如其所是」的自己，不代表要走到對立面，或是做多大的翻轉，差別僅在於，自我和角色的關係是並行還是等同。若能與角色並行，角色對你來說，就不會再是沉重的負擔，因為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

以我個人為例，我做年夜飯已經幾十年了，年年做真的很辛苦，很久以前我就想過是否要換其他的方式，不要再自己動手了。我思考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持續下去，因為我是真心想做，我想讓家人在每一年的年夜飯，都能吃到父母輩的原汁原味。雖然我做的還是原來的「如期所適」，可是經過思考、決斷，已經轉變為「如其所是」了。此後再多的辛苦和勞累都不會成為煩惱來干擾我，這就是心甘情願。

每一個角色都是修行的場域，我們是在扮演的過程當中，透過不斷思考、決定而觸摸到自我，逐漸將自我建構起來，這也是聖嚴法師所說的肯定自我。認識自我到肯定自我的歷程，十分漫長，但過去的一切經歷，掙扎和努力，都是你現在的資源和養分，會支持你不斷超越而肯定自我。一旦你能肯定自我，才有辦法在這個自我之上繼續成長，就進入成長自我的階段。

「成長」兩個字，我們經常使用，戶頭裡的錢能成長；有時吃得太豐盛油膩，體重、膽固醇也都會成長。因為文字淺白，有時容易讓我們停留在表面字義，而忽略它深刻的內涵。其實它所強調的，應該是在面對各種境界時，去觀看自心的狀態，以及應當如何修行和調整，這才是成長自我的核心問題。

「應如是住」，摘自於《金剛經》。若站在講解經文的角度，自有各種不同深入淺出的解讀，但從「應如是住」之後接「降伏其心」來看，我認為可以視為一個人的生命，在轉化、提昇的成長歷程中，必經的一個階段。

我們要降伏的是什麼心？自己的煩惱心。

人生只要有苦——苦苦、壞苦、行苦，煩惱心就不會停息。煩惱不斷並不可怕，從中你可以認識自己，而在認識自己的同時，其實已經在修練降伏的工夫，所以，不需將煩惱當作敵人，應視它為最好的學習夥伴，最好的修行材料。

譬如之前所舉的做年夜飯的例子，如果我沒有因為疲累忙碌而內心起波瀾，開始埋怨或想放棄，就不會去思考和調整。所以，起煩惱的當下，正是我們鍛鍊工夫的時刻，不需要硬生生將煩惱推開。煩惱並不會因為不面對而消失，不如將它帶在身邊，好奇地觀察，時時向它學習降伏的智慧。

降伏，是心由紛亂轉化為集中合一的歷程，
也是由肯定自我邁向成長自我的修行轉化之路。

從知道煩惱到降伏煩惱，就是自我成長的過程；過程中，我們已經不自覺走向修行轉化的道路，也會逐漸感受到心有一個統整的樣貌。因此降伏可說是將心由紛亂轉化為集中合一的歷程；心能集中合一，即表示煩惱已被降伏，不再干擾自心。

修行的目的，以聖嚴法師的用語，即「提昇人的品質」，可是我比較喜歡用轉化兩字。因為一聽到改變，一般人通常會有一種錯覺，認為現在不好，所以才要改變，或是覺得要立刻從A變成B，才是改變。譬如減重，若沒有立刻減五公斤，將衣櫥裡所有衣服換掉，就不覺得減重成功。事實上，從體感的日漸輕盈，或是別人的回饋，都可以知道自己有在變化。

因此，改變是一種歷程，在一個常態的過程當中，感覺到自己已經不同，或者周圍的人也覺得你不一樣了。同時也要釐清自己能改變的是什麼，其他則否，譬如老，我們就無法改變，可是卻能老而美。所以，我比較少用改變，多用轉化兩字。

轉化，經過攝心（面對）、調心（處理）的歷程，
向內觀看自心的變化，修心、鍊心來安定自心。

生命的轉化，需透過攝心與調心的工夫。攝心與調心是禪修用語，其中攝心是將心收攝到己身，也就是將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換另一種說法，即與自己相處，往內觀看、聆聽自己，將自己當作一個很重要的主體，與它一起合作。

攝心對很多人可能很新鮮，通常我們只有在感到飢餓、冷，或者疲累、開心，一些生理性的感受時，才會將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知道自己飢餓、冷、疲累、開心了，但那個「知道」維持的時間非常短暫，倏忽就過去了。

而攝心，你必須老老實實地面對、看著自己，此時內心會有各式各樣的聲音跑出來。有的人一上坐就開始在內心與自己對話，念頭一直跑、一直跑，不說都不行。一開始，先不要管心安不安、亂不亂，就只是專注在自己心上，這就是與自己相處的開始，開始與自心相遇。

對於沒有禪修經驗的人來說，會覺得莫名其妙，不明白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一般人多半認為人生就是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能扮演好就覺得心滿意足了。當角色面對挫折時，即使心裡覺得不舒服，能夠過去就讓它過去，不能過去就發洩一下，所以沒有足夠的專注力將注意力拉回到自身，心平氣和地看待自己。因此，經常是心猿意馬，心就像猿猴四處亂蹦亂跳，像野馬無目的奔馳。

能讓自心安定下來關注自己、看見自己、聽見自己，就是修行的開端。即便你的自我從未真的成形，即便你從未有「這就是我」的感受，都無所謂，只要你開始回頭看看自己，這一連串的過程就會慢慢啟動。

轉化、降伏、修心，並不一定要透過打坐，有的人是透過學習正念、瑜伽或太極拳等各式活動，練習與自己共處。甚至有的人只是聽聽音樂，藉由將心收攝在音樂上，練習安住。像現在很流行跑馬拉松，不管是21公里的半馬，或是42公里的全馬，持續跑下來，我想與打禪七的效果也相差不遠了。跑步時，讓心與自己一同專注在這件事上，心是安定的；用體力與心力共同完成這件事，是練心，也是練體力的過程。

所以，轉化、降伏、修心，不是佛教徒的特權。只要生而為人，為了要讓自己的心安定，就會嘗試各種方法。譬如，有的人心情不好，就會去走路，走著走著，心情就平靜下來了。透過走路，能讓自己與當下的狀態合一。當你的心愈來愈專注，就愈能在自己身上停留久一點，也會發現自己的煩惱心在轉變。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5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