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談禪修方法，會發現有很多不同的系統：漢傳佛教有漢傳的禪法，南傳佛教有南傳的止觀，藏傳佛教也有它的修行方法。方法技巧的應用上，當然會有不同，甚至有滿大的差別。可是，如果回到核心的部分來看，基本上都有共同點。

南傳特別強調四念處觀；漢傳雖然較少直接使用這個名相，但我們用的方法，其實都涵蓋在裡面。因為佛陀在涅槃前，便交代弟子依四念處安住；而四念處的內容非常豐富，也涵蓋了修行的次第。

所謂四念處，就是觀身、觀受、觀心、觀法。一般常說：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很多人一看到「觀身不淨」，就以為四念處一定是修不淨觀，甚至一定要觀屍體、觀身體腐爛，才叫做觀身不淨。這樣理解，就太硬性，也太直線了。

不淨觀在佛教修行法門裡，確實是一個重要的方法，但它有對治性，也有適合的根機。佛陀講不淨觀，是針對染著心比較重的修行人而施設的，重點在於激發出離心，讓人看見色身的變化與不可靠，減少對身體、對世間的貪著。

如果不了解這個核心，只從字面上理解「觀身不淨」，就可能產生偏差。譬如有些禪修教學，拿屍體或大體的照片教學生修不淨觀，結果學生看了以後，心裡出現矛盾，覺得生命沒有意義，甚至對身體、生活產生厭離。這就不是佛法的本意。

所以，四念處不能理解成「一個對一個」的關係。不是觀身就只能觀不淨，觀受就只能觀苦，觀心就只能觀無常，觀法就只能觀無我。身、受、心、法是所觀的對象，而不淨、苦、無常、無我，是幫助我們看清這些對象的方向。

觀身，不只是觀這個肉體，而是觀色法，包括五根、五塵；觀受，是觀心所法，特別是苦受、樂受，以及感受背後情緒與心理作用的生起；觀心，是觀心識的活動；觀法，則是把身、受、心全部涵蓋進來，觀整體的法。

為什麼要觀不淨、苦、無常、無我？因為眾生對這個世間的執著，有常、樂、我、淨這四種顛倒見。也就是說，我們把無常的東西看成恆常，把苦的東西看成快樂，把無我的東西看成有我，把不淨的東西看成清淨。所以佛法便以無常、不樂、無我、不淨，來對治這四種錯誤的知見。

但在這四個觀法裡，最根本的還是無常與無我。不淨與苦，比較有對治性；無常與無我，則是緣起法的核心。因為一切法都是因緣和合而現起。正在現起，所以不能說它完全不存在；但是它又不斷變化，沒有一個固定不變的實體，所以也不能說它真實存在。佛法就是要我們從這裡看見緣起，看見空性

因此，四念處是一種智慧的觀法，不只是方法的操作而已。它真正要我們看見的是：身、受、心、法都是可以觀照的對象，而觀照的方向，是讓我們從常、樂、我、淨的顛倒中醒過來，進一步體會無常、無我，明白緣起法。

如果缺乏這樣的理解，修行就容易停留在表面。譬如「觀身不淨」，不是要我們厭惡生命，而是要對治染著；不是要我們討厭這個身體，而是知道身體不斷變化，終究要捨離，因此慢慢減少對色身的執著。

這樣用功，方法才會活起來。否則我們每天打坐、每天用方法，卻只是停在方法的表面，不容易深入。要提昇禪修的品質，就必須把握方法背後深層的意涵，懂得善巧運用；這時候才會發現，自己的修行還有深入與進步的空間。

佛法傳到中國以後，經過歷代祖師的消化、理解與親身體證，慢慢形成漢傳佛教自己的底蘊。所以我們談四念處，不一定只是照著經文名相來說，也可以從漢傳禪法的用功方式來理解。

四念處講觀身、觀受、觀心、觀法。所謂觀身，身是色身，也是根身。根身有眼、耳、鼻、舌、身五根；五根對五塵，都可以成為觀法。所以在用方法的時候，要清楚自己是用哪一個根、對哪一個境在用功。

我們現在常用的觀呼吸，其實就是「觀身」。呼吸不是用鼻根來觀，鼻根是嗅聞氣味；呼吸雖然從鼻孔進出，但我們能知道呼吸，是因為身根的觸覺。呼吸時，鼻孔有觸覺，胸部、腹部也會有微細的起伏。只是我們的心太散，習慣跟著眼根、耳根，或者跟著妄念跑，所以不容易覺察這個微細的觸覺。

因此觀呼吸，不是一直去找呼吸。我們要做的，是放鬆，讓妄念慢慢沉澱下來，讓心回到身根的觸覺上。等覺察到胸部、腹部的起伏，或者鼻端呼吸進出的觸感，就把心收攝在這個所緣境上。這就是用觀身的方法，把散亂的心收回來。

但是我們的心很散亂，所以祖師就加一個善巧，用數目字幫助我們。數一、數二，數到十再回到一，這樣一個循環一個循環，不讓心散掉。數字不是另外一件事，而是幫助專注與覺照統一起來。等到專注和覺照比較穩定，數目字可以放下；再進一步，連呼吸也可以放下，心自然就收攝、凝聚了。

默照也是這樣，可以從觀身來理解。默照的方法，是覺照全身，知道整個身根的觸覺，而且心要保持平衡、平等。一般人一坐下來，這裡痛、那裡痠，心就被比較強的觸覺拉走，變成局部的知道，沒有辦法整體覺照。所以剛開始可以用掃描的方式，一個部位一個部位覺察，慢慢練習到全身都清楚知道，然後安住在整體的覺知裡。

這裡的關鍵是只知道觸覺，不加以分別。不是哪裡痛就去處理哪裡，也不是用意識去想像全身，而是讓整個心回到身根的觸覺上。身體的觸覺雖然有輕重，心卻能平等覺照，不被拉走，身和心就慢慢能夠統一。這就是覺照全身的方法。

所以，光是「觀身」兩個字，就可以開展出不同的方法。觀呼吸是觀身，用數息幫助心收攝；覺照全身也是觀身，是默照的基礎。這些方法都沒有離開四念處，而是在四念處裡面，特別是從身念處開展出來的善巧。

但四念處不只是方法而已，它還要幫助我們進一步看見我們對身、受、心、法的執著，到底是怎麼生起來的。

所謂不淨，不只是看身體表面的不淨，更深一層，是看見心的染著。當我們對身體、感受、心念、種種法有染著，心就不清淨；心有染著，就會起貪，遇到不合意的境，又會起瞋，這些都是迷惑的狀態。

觀受是苦，也可以說是不樂。更深一點，不樂其實是一種不安。我們的內心都有很深細的不安，因為我們對因緣的理解不夠透徹，很多事情看似穩定，其實不可預測；明天會怎樣、身體會怎樣、外在環境會怎樣，我們都不能完全掌握。所以心裡有牽掛，就會有不安。

我們也常常誤解無常。很多人以為往生才叫無常，其實一呼一吸就是無常，第一個呼吸和第二個呼吸完全不同；每一次呼吸都是生滅的過程。我們觀呼吸，如果觀得細，就能看見呼吸本身就是無常。

再進一步看，呼吸也不是一個固定的實體。它是身體的一種功能、一種運動，依靠身體、空氣、種種條件而有。若細緻地分析下去，哪裡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東西叫做呼吸？所以在觀呼吸的時候，若心夠細，不只是看到無常，也可以看到無我。

可是我們平常的心太粗，所以看不到。甚至我們對無我也常常誤解，以為無我就是什麼都不要，急著把這個我丟掉。這不是無我，只是假我、真我，小我、大我都還沒弄清楚，就急著談無我。所以佛陀教我們四念處，是要解開迷惑。

觀身、觀受、觀心、觀法，可以分開觀，也可以總體觀；不淨、不樂、無常、無我，也不是死板地一個對一個，而是要幫助我們準確把握因緣，理解緣起、無常、無我的法則。

講了這麼多，最好的方法是什麼？還是先把自己的心調好。因為所有這些要觀的、要深細理解的，都要靠我們的心去用功。心太散，妄念太多是觀不到的。所以還是要回到調身、調息、調心。用觀身的方法，回到身根的觸覺；或者觀呼吸，觸到呼吸；或者覺照根身，讓心慢慢安定。心安定了，就會清明；清明了，才有力量去觀不淨、不樂、無常、無我。

我們知道很多名相、懂得很多道理，但基本工夫用不好，心還是散漫的。與其一直想像、一直誤解，不如先把這些理解暫時放下，回到最基礎的方法：觀身、觀呼吸、覺照身根。方法用對了，心慢慢安定，才有可能真正用上四念處。（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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