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技術長有約】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

 

 

近來,「護國神山」的話題延燒不斷,為何臺灣半導體產業被稱為護國神山?其技術領先與製造能力為何能在國際事務中成為談判籌碼?

廣達電腦技術長張嘉淵博士,以「新的攀登者」視角,為我們導覽首部以半導體為主題的紀錄片《造山者-世紀的賭注》,回應這段集體記憶,分享他眼中的護國神山,以及對未來「造山」之路的思索。

■ 張嘉淵 (廣達電腦技術長、APEC 企業諮詢委員會臺灣代表)
山,不是一天造成的。
崇高峻嶺,厚實大丘;
峰峰相連,方能護國;
雲端之上,皆可封神。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是全臺首部以半導體為主題的紀錄片,紀錄片的英文名是A Chip Odyssey ,直譯是「晶片的奧德賽」,或是「晶片英雄的旅程」。這群造就臺灣護國神山的晶片產業的英雄就是「造山者」。電影不僅述說臺灣半導體產業的誕生,更揭示了這一群「造山者」如何用信念與汗水,從零開始,堆砌出臺灣在全球科技版圖上的群峰。在國際視野中,臺灣半導體早已不只是「產業」——它是全球數位經濟的基石,是矽盾(Silicon Shield )的象徵,是牽動地緣政治與人類文明走向的關鍵。

因緣和合的集體合作

這部紀錄片喚起我的記憶,也讓我思索:這場晶片英雄的旅程,究竟承載了什麼樣的賭注?

「造山者」這個隱喻極其深刻。地質學裡,山脈源於板塊碰撞與長期壓力;而臺灣的半導體產業,正是在國際孤立、資源有限與「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壓力中誕生。

從RCA技術引進到台積電 TSMC 的創建,從孫運璿與李國鼎先生的政策決斷與擔當,到青年工程師的無私的奉獻,經過無數無名作業員的雙手,臺灣一步步築起護國群山。這些山峰的形成,不是單一英雄的壯舉,而是一場因緣和合的集體合作,科學家、政策家、工人與企業家共同參與的巨大文明工程。

玉山,如同半導體的護國神山,矗立在臺灣大地之上。地質學家說,如果沒有千百年來風雨與土石的沖蝕,它的高度或許可以是今日的兩倍,足以與喜馬拉雅比肩。這句話總讓我心中震盪:高度來自於推升,形貌卻來自於磨蝕。

半導體的發展亦然。若沒有市場的震盪、地緣政治的挑戰、資源的稀缺,也許臺灣的半導體產業早已高得驚人。但沒有這些「沖刷」,我們也不會擁有今日這樣獨特的產業山脈。正因為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的競爭與質疑,才刻畫出今日的稜線與谷地,才讓「護國神山」不只是高聳的高度,更有了堅實的厚度與深刻的輪廓。

如果沒有侵蝕,玉山或許更高;但正因為有侵蝕,它才成為真正的玉山。

理性的選擇與承擔的勇氣

導演蕭菊貞自稱「科技麻瓜」,卻拍出了科技最溫熱的一面。鏡頭裡有工程師的徹夜奮戰,也有女性作業員日復一日的精細勞動;有政策制定者的果敢,也有產業先驅的無聲淚水。我看到的不僅是技術,而是領導者高度理性的選擇與科技人願意全力承擔的勇氣與毅力,在有限的資源下,押注最艱難的技術路徑,將臺灣帶上全球競爭的舞台。

這讓我回想起2023年,與造山長者張忠謀董事長在他辦公室討論APEC領袖大會倡議時,沒打上領帶的我好奇他為何特別打上紅領帶。他只是神祕一笑。當晚回到家,我在電視上看見他西裝筆挺,打著那條紅領帶,上台領取第一屆「李國鼎紀念獎」。這條領帶,既是個人風格,也是歷史印記,象徵著臺灣半導體世代的榮耀與傳承。

2025年,紀錄片裡,張忠謀董事長的紅領帶再次出現,彷彿是一種跨時代的符號。它讓我想起1956年法國導演Lamorisse的《紅氣球》——那顆在巴黎街頭飄浮的氣球,孤獨卻堅韌,就像臺灣當年在國際風雨中守護的一點紅光。

與造山長者們擦肩而過

紀錄片裡,長者們談到一句震撼人心的話:「Globalization is dead.(全球化已死)」

這句話讓我想起2000年時代基金會麻省理工MIT論壇的記憶。當時我才剛進入廣達不久,邢智田院長帶我參加論壇,主題正是「臺灣產業在全球化風潮中的定位」。2003年,我負責接待MIT史隆學院教授梭羅(Lester Thurow)。教授曾攀登聖母峰,是知識經濟的代表人物。他帶著以色列的研究生與學者,拋給在台上做簡報的我一個尖銳的問題:「What about Glocalization?(那麼「全球在地化」如何?)」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字。如今回想,這不僅是學術詞彙,而是臺灣半導體命運的縮影:在全球供應鏈與本土扎根之間,如何找到平衡?而今,當全球供應鏈面臨地緣政治的威脅,當年「全球在地化」的挑戰仍歷歷在目。

1999年,我被送去參加MIT的活氧計畫論壇(Project Oxygen),當時仍未理解這意味著什麼。今天回望,那正是智慧手機、物聯網、大數據、雲端運算與AI萌芽的起點。

多年來,我有幸與造山長者們擦肩而過:討論、爭論、凝視、微笑。許多人已經先行一步,或許在天上的「小欣欣早餐店」繼續相聚,喝豆漿、吃燒餅;更多人仍在造山的前線,為下一代築起新的高度。

下一階段的造山運動

因為有他們,我們才能仰望群山;因為有他們,我們才有路可走。

造山的故事沒有結束,而是邀請新的攀登者。未來的挑戰比過去更險峻:人口老化、出生率下降、食物短缺、能源壓力加劇與氣候危機與同時迫近。

我相信,下一階段的造山,需要創新永續的「雙軸轉型」(Twin Transformation):

數位轉型(Digital Transformation):讓 AI成為利益眾生無所不在的空氣(AI as Air)。

永續轉型(Sustainability Transformation):確保山峰的高度不以掏空地球為代價,讓節能減碳的綠色運算成為新常態。

這是一場雙重奧德賽(Twin Odyssey),既承繼前輩的精神,也呼喚後代的責任。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不是終章,而是一個開端。山脈仍在生長,道路仍在延展。唯有不斷的造山者,才能在荒蕪中築起群峰,為後人點亮新的黎明。半導體的晶圓亮得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臺灣,也映照出全人類的選擇。晶片是矽的藝術,更是命運的承諾。而我們這一代的責任,是讓這些山峰不僅守護臺灣,也守護人類文明的未來。山未盡,路無窮。唯有一代一代更多的造山者,能在壓力與不確定之中,築起新的高峰。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50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