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禪跑:
現代的禪與藝
從2017年開始,每年11月舉辦的「水月禪跑」,
如今已是農禪寺的年度傳統,
也是很多禪修者、跑步者期待的年度聚會,
但您知道禪跑原先規畫的是朝山活動?
禪跑跟一般跑步有何不同?
相信很多人都不知道,農禪寺新的水月道場落成啟用後,原本預計在每週六下午固定舉辦「感恩朝山」活動,只是除了2012年底落成啟用系列中曾舉辦過三次暖身場,之後就再沒有辦過。廣的智慧。
水月道場落成啟用系列活動中,在12月31日與1月1日兩天舉辦了所謂的「跨年朝山」,實際上是上午、下午、晚上共三場活動。12月31日上午的第一場,由當時的方丈和尚果東法師與僧團法師,帶領信眾們一起朝山,這一場有兩千多人參加,場面很盛大,氣氛非常莊嚴祥和。
爾後活動正式定名為「感恩朝山」,預計成為農禪寺除了每週例行念佛共修、禪坐共修之外,另一個固定的共修活動。為此,籌備團隊還製作了朝山腰包,以及「朝山護照」,手冊裡有五佛、五菩薩像,每完成一次朝山,就會得到一張金色蓮花貼紙,完成十次就有十朵蓮花,象徵淨土蓮花綻放。集點的概念、蓮花的喻意、實用的結緣品,整體規畫相當細緻完整。
根據當時的宣傳文案:「農禪寺水月道場沒有山,何來朝山?朝山真正的意義並非是朝有形的山,而是朝禮個人心中的寶山。」文案中的「朝禮個人心中的寶山」,源自於聖嚴師父在法鼓山總本山落成後說的:「開山的意義,就是開每個人自己心中的寶山。」
所謂朝山,是佛教一種很具神聖性的傳統修行方式,以三步一跪拜、口誦佛菩薩聖號的方式,前往某一個佛教聖地參拜。持續地跪拜,是體能上的高度考驗,磨練耐心與毅力,藉以表達朝禮者最虔誠的心意。因此中國佛教徒朝禮四大名山,西藏人朝聖轉山,都是令人嚮往的修行項目之一。
然而當新水月道場正式開始啟用後,很快就發現執行上的難度。並不是活動設計本身有問題,而是改建後的農禪寺已經變身為現代景觀道場,更直白地說,幾乎是一個知名的觀光勝地。落成後到新農禪寺參訪的遊客,直至今日都還是天天絡繹不絕,到了週末假日就更不用說,很多是一團一團地來,其中多半都不是佛教徒。
在每週六下午遊客參訪的高峰時段,如果為了朝山,就必須事先在行經的動線上進行清場,舉辦期間透過喇叭全區播放佛菩薩聖號。這意味著,遊客參訪的動線會很受限,參訪的氣氛必須是「很佛教」。這和新水月道場的定位落差很大,這應該是籌備團隊始料未及的。
因此在2013年到農禪寺領執後,我便將朝山的計畫取消,這個決定讓先前的籌備團隊很失望。對他們實在抱歉,但新農禪寺定位的大幅轉變是有目共睹的,如此改變,也是眾人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原定的活動取消,有沒有替代方案呢?農禪寺環境優美,交通便捷,是臺北市一處稀有的心靈空間,我們很樂意與大眾共享。因此,新的方案必須是適合所有大眾,不分年齡、性別、宗教信仰;必須有時代感,與當前社會趨勢結合;雖不能有太多宗教色彩,但也不能失去自身的立場,希望以順其自然、不給壓力的方式,和大家分享佛法的修行觀念和方法。
落成啟用後的最初三年,在寺院營運上仍處於摸索階段,但尋求朝山替代方案的念頭,始終沒有放棄,並且重新定調為與禪修結合。因為禪的本質是超越宗教的,自古以來就有禪與藝結合的傳統,是最能普及化、民間化的弘法方式。
說到禪的生活普及,中國禪宗向來就有挑水砍材都是禪的日常特色。唐代趙州從諗禪師(西元778~897年)不論誰來,總是要他「喫茶去」;唐末五代的雲門文偃禪師(864~949年)對弟子的問題,常常回答「餅」一個字。
喝茶、吃餅如此再平凡不過的人間煙火食,生活中再普通不已的家常事,喻示著禪法與生活密不可分,自此「趙州茶、雲門餅」成了禪門特色,也就如馬祖道一禪師(709~788年)所說:「平常心是道,……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
到了日本,茶道、花道、枯山水、侘寂美學,成為禪與藝術的精緻展現,禪所講求的專注精神力量,也是武術、劍道所企求的。《箭藝與禪心》(Zen in the Art of Archery)一書作者奧根.海瑞格(Eugen Herrigel, 1884~1955年),是一位德國籍哲學教授,在日本學習射箭六年,對禪與箭術有深刻的體驗,書中記錄他的老師,也是當代弓道大師阿波研造(Awa Kenzo, 1880~1939年)曾對他說:「真正的藝術是無所求的,沒有箭靶。你越是頑固地要學會射箭擊中目標,你就越無法成功,目標也離你越來越遠。」這就是禪藝精神的最高表現。
在傳統禪藝的傳承中,新農禪寺如果不想只是複製傳統,就必須尋找適合的當代元素加入。2016年有人提議,運動健身風氣在全世界都愈來愈盛行,其中跑步是最普及的,如果跑步與禪法結合,就成為「禪跑」。
當下我立刻覺得:對了!就是它!
在不追求專業的前提下,跑步的門檻可以很低,除了特殊狀況,幾乎只要邁開步伐就可以跑;設備簡單,一雙鞋、甚至不穿鞋都可以跑;動作單純,重複但不機械化;環境現成,只要有路、有空間就可以跑。跑步,看似是體能上的動作,其實需要心態上的配合,運用心理學上「心流」(Flow)的概念,讓跑步晉升為心靈修練的方式。
禪修與跑步一動一靜,雖然形式不同,但本質上很類似:每個人都有呼吸,只要回到呼吸,隨時隨地都可以禪修;不一定要盤腿,不一定要蒲團等工具;數呼吸、覺照身心,簡單又重複,但絕不能機械化;一旦完全投入禪修,專注又放鬆的忘我狀態,就是一種「心流」。
2017年正式舉辦第一屆「水月禪跑」,除了2020到2022的這三年受疫情影響停辦,每年11月的第一週固定舉辦,如今是農禪寺的年度傳統,也是很多禪修者、跑步者期待的年度聚會。
一開始,除了禪跑組,還有禪坐組,但同時運作兩種不同型態的活動,並不是很協調。所以2023年取消禪坐組,只專注在禪跑上,整體活動得以更聚焦。
環繞農禪寺而跑的水月禪跑,起跑之後沒有終點,不需要衝刺,不要求速度,108分鐘之內,每個人根據自己的身心狀態,穩定自在地跑,不跟別人比較,也不跟自己的過去比較,放下對未來的想像和期待,只觀照每一個當下,專注、放鬆。
法鼓山動禪的十六字箴言:「身在哪裡,心在哪裡,清楚放鬆,全身放鬆」是最高指導原則,轉化為禪跑的兩句心法:「跑在當下每一步,清楚放鬆不比較。」
參加者在陣陣擊鼓聲中起跑,除了一開始法師、義工的鼓掌加油,之後的跑程就完全靜默,期間不會再有任何吆喝的聲響,連講話都盡量避免,基本上是禁語;補給站只有必要的水、運動飲料、鹽糖、少量水果等,沒有多餘的食物。
禪跑過後的禪跑餐,引導大家用禪修的方法用餐。現代人吃飯配手機、配電視,不然就是聊天,頭腦胡思亂想,已經很少可以安靜地享用食物。禪修讓我們吃飯時只是吃飯,放下腦中的異想分別,體會食物真滋味。
從活動主體到周邊相關,也必須保有禪法素樸、單純、安靜、安定的精神,維持一貫的主軸思維。例如,沒有華麗的舞台布置,為了珍惜資源、減少浪費,幾屆下來幾乎都是重複使用(難為了拍照打卡,年年背景幾乎都差不多);沒有酷炫的獎品,只提供由義工發心護持,實用的環保T恤和帽子(也會提醒報名者,曾經領用過的就不重複)。
而完跑證書,則是每年巧思設計的精緻紙質立體卡片,上面有親筆書寫的跑者名字。那是一份禪的印信,也是一份來自禪的邀請。
農禪寺的一側是高架橋,汽車、機車奔馳呼嘯而過,大卡車經過時連地面都會震動;一側則是草地、稻田、落羽松、遠山,過於喧鬧的只有蟲鳴鳥叫。禪跑時,數百人同時環繞農禪寺不斷循行移動,呈現恆定的動態。奇特的是,明明是極大的動,但整個農禪寺卻出奇地靜。
此時,動、靜之間產生奇妙的變化,兩者不再絕然對立,而根本是一體的,動者只是延續每一個靜態的剎那,靜者內在活躍煥發的生命力則不斷湧現。當108分鐘到,磬聲響起,提醒跑者停下腳步,陣陣磬聲也擊向跑者的意識深處,喚起因禪的洗禮而即將開啟的生命新篇章。
禪跑,不再只是跑,而是藉此找回那顆最不平常的「平常心」,最終我們將會體驗到,原來行住坐臥,應機接物,都是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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