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專題.學觀音的人】

世界盡頭的觀音

 

 

從兒時供桌上的觀音像,
到生命旅途無所不在的陪伴,
觀音菩薩一路守護常惺法師,
在他人生的轉折與起落中,
化作最親切的安慰與依靠。

■ 釋常惺 ((法鼓山慈善基金會祕書長))

國小時,每到週末前往太魯閣天祥探望工作的父親時,總是在金馬號公車上,入迷地看著那蜿蜒的立霧溪,在峽谷中九曲十八繞的旖旎,總愛大呼小叫地聽著溪水在奇石怪巖中激起巨響;一如在我的生命之河中,觀音菩薩總在每個轉彎處忽現身影,在途經的巨石上澎湃若然。

供桌上觀音

對觀音菩薩的第一印象,是兒時初一、十五對著磕頭的供桌上的圖像。

偏僻的後山鄉野裡,媽祖信仰不怎麼流行;相反地,矗立在東海岸山脈上,面對太平洋狂濤的是一座座阿美族部落中的小教會。花東縱谷下的漢人民家中,踏入門庭,神明桌上兩旁掛著「佛力永扶家安宅吉 祖宗長佑子秀孫賢」的對聯(聖號),居中供奉的觀音菩薩像,環繞著善財、龍女和過海的八仙,引領著聚沙之年的我留下對觀音菩薩的第一印象。

觀音菩薩護佑著我們家,有事求觀音,拜觀音。供桌上的觀音菩薩像,伴著祖先牌位成了家中的信仰中心,也成了兒時的說故事對象,噩夢中的求助對象,是家家戶戶世代傳承的親切神明。

電視上觀音

對觀音菩薩的第二印象,是每晚七點半電視上的臺語觀音靈感歌。

小時候常跟著母親看歌仔戲,看臺語劇。民間的觀音故事常是電視的內容,故事的內容已記不清了,但片尾的觀音靈感歌常成為街頭巷尾玩伴們的哼唱曲。這首以蘇武牧羊曲作曲,融合《延命十句觀音經》及〈觀音讚〉為詞,提醒著我們朝念觀世音,暮念觀世音。

可惜,年幼愛玩的我真做不到,但那句琅琅上口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靈感觀世音」,卻成了小時候最常用的祈願詞。發成績單求高分時,念;瞞著父母跑出去玩求不被發現,念;國中時母親因病住院照顧時求快康復,念;考高中、大學求上榜時,念。

「救苦救難」、「有求必應」——對觀音菩薩的深深印象,不是來自家人的解說,而是來自電視上的觀音。

孤島上觀音

對觀音菩薩的第三印象,是金門當兵孤寂夜裡的經書〈普門品〉。

那時,父親於纏臥病榻的久病中離世。最難忘的離別是來不及告別,雖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但狂風呼嘯的夜裡,金門孤島的砲堡裡,每每想起,總還是有「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一天夜裡對同袍難以自已的一番傾訴,收獲了生平第一本佛教經書〈普門品〉。

金色封皮上,觀音菩薩輕輕佇立在海波浪中,圖像具化了經中「千處祈求千處現,苦海常作度人舟」的寓意。這本經書,每天輕念,開始伴過春夏秋冬的金門軍旅生活,繼而隨行到窮鄉僻壤的花蓮醫院工作生活,最後來到面朝大海的金山出家生活。

這部〈普門品〉,讓那時未曾學佛的青年,在北風呼嘯的金門冬夜裡,感受到來自觀音菩薩的慈悲照顧,與片刻的安定。

佛桌上觀音

對觀音菩薩的第四印象,是法鼓山佛桌上的觀音像。

漢傳出家生活的伊始是背誦五堂功課,大抵先易後難,起於〈大悲咒〉,終於〈楞嚴咒〉。學佛未滿一年就出家的我,對這些全然不熟。聽著戒長法師的建議,從〈大悲咒〉開始闖關五堂功課的背誦。一堆梵文的發音,對熟悉漢字的我有如無字天書,不知從何下手。但雙日的早課,每月臨時寮的《大悲懺》,卻讓甫出家的我,將唱誦的〈大悲咒〉植入心田。 聖嚴師父領眾誦〈大悲咒〉求得金山法鼓山現址,對我是遙遠的故事;但佛堂內面對觀音像,誦持〈大悲咒〉,虔禮《大悲懺》,卻是出家新人面對出家不順,煩惱叢生的安心之所。

師父曾多次提醒,有煩惱別一直對人說,去對佛菩薩說。於是佛桌上的觀音,對著禮唱〈大悲咒〉來拜叩的小僧,在寒風刺骨、綿雨不斷的金山上,在溫暖的佛堂內,曾撫慰了剛求道的萬般不順。

念頭上觀音

與觀音菩薩的第五因緣,是藉無常與空來消融念頭上煩惱的《心經》。

《心經》是許多法師練習講經的第一步,無不在磕磕碰碰中度過;「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也是聖嚴師父還住世時提醒弟子將煩惱消歸自心的良方,自己在「有時用得上,大多數忘了」中來練習。但剛出家時,自我製造的逆行菩薩真的不少,有口無心的「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還是得時時上場救火,否則火燒功德林的瞋恚,還是讓自我心頭上念上加念,放不過別人,饒不了自己。自己無修,只能借佛智慧來面對這夢幻泡影。

認知到念頭會編故事折磨自身,念頭也能指揮起來實踐經典,瞋念與法喜在一念的兩邊。觀自在菩薩的智慧,從佛學院求學到僧團領執,指引平凡僧唏噓前行。

祈願中觀音

和觀音菩薩的第六因緣,是在超出自己能力範圍時心中祈願的觀音。

出家後,第一次感到人力有限,是在2008年參與四川汶川大地震的賑災。走在北川縣陳家壩鄉數處被土石流掩沒的村落中,身處災難現場遍野可見的淒涼,聽著災區倖存的民眾處處掩埋的悲傷。無言的我,只能帶領同行的義工及當地青年共同誦念觀音聖號,來祈求加被生死兩端的人們。

十七年後,率團踏足緬甸大地震後斷垣殘壁的實皆、曼德勒及湖上殘屋的茵萊湖,面對上千往生的居民及物傷其類的往生僧眾,還是只能帶領隨行專職及臺商義工,一起稱念觀音聖號,來撫慰這人力不及的哀傷。

師父常說:「我不會為自己的事求觀音,但會為眾生的事求觀音。」我做不到不為己求,但在面對這成千上萬生死的悲傷洪流間,第一念頭的的確確就是祈願觀音菩薩,來撫慰這些在驚慌中失去生命的亡者,和困在悲傷而走不出的生者。在走山嚴重的山腳下,在動物叼著屍骨的土堆間,在佛像傾倒的塔廟內,在一個個雙眼無助不知未來的民眾裡……

人世間觀音

跟觀音菩薩的第七因緣,是感受到觀音真的會化現在人間。

第一次見到聖嚴師父是在2001年桃芝風災的土石流現場。同事說:「我師父來了。」我問著同事:「你師父是誰?」他回答說「聖嚴師父。」我望著土堆上勘災及合十的身影,留下難以忘懷的一眼,隨後回到醫院中,聖嚴師父與證嚴法師在醫院火化場前相遇的身影,又為我留下不明所以感動的第二眼。

隨著出家日久,慢慢感受到觀音菩薩在人間。可以是大德般的化世、救世,也可以是三言兩語間點撥自己的善知識,抑或是穿梭於苦難間不同宗教的助人工作者。人間的確有不少苦難,但苦難中卻也走出許多菩薩身影,讓這人世在苦難中照見希望,在火宅中普降清涼。

在四川地震中,看到不少公務員,忍著家人逝去的悲傷,日以繼夜投入賑災工作;在緬甸地震中,看到許多當地法師,穿越在己力難到的窮鄉僻壤,投入救死扶傷的行列。在臺灣的處處道場中,感受到許多義工念觀音、求觀音、學觀音的虔誠。在這廣大的人間,即便是盡頭,依然處處見觀音。

念觀音、求觀音、學觀音是出家後學得的,但是觀音的身影卻是從童蒙一步步走來的。在空間上流轉, 在時間中穿越。

從供桌到電視,從佛桌走入人生孤獨時,念頭煩惱時,人力不及時;從觀音像到觀音靈感曲,從〈普門品〉到《心經》,化約成最簡單的聖號,成為身邊可見的身影。觀音菩薩的瓔珞串起了自身生命中的柳暗花明,也加被著我走入世界的盡頭。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50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