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丹.卻准
掌握修行核心,迎浪而上
編按:
佛教傳入西方已逾百年,然而,要建立一個清淨穩固的僧團,既讓社會大眾理解與接納,又能讓出家人安心辦道,仍面臨諸多挑戰。本期特別邀請舍衛精舍住持卻准法師(Ven. Thubten Chodron)撰文,分享她在美國建設道場、建立僧團的歷程。
作為1970年代首批前往印度與尼泊爾學習佛法的西方僧人,卻准法師親身經歷了出家的艱難、持戒的挑戰--從西方社會對佛教的陌生,到僧團依賴信眾護持的困境,再到不同文化背景下實踐戒律,每一步都充滿考驗。然而,法師從未退卻,如今,開展出一個西方出家僧團的新局面,讓人看見希望與未來。
法師強調,佛法的延續不應僅止於文化上的調適,更須回歸對戒律與僧團精神的深刻理解,確保佛法的核心價值不因世俗化而流失。面對科技發展、氣候變遷與社會轉型,她更關心手機成癮正侵蝕人們的心靈,削弱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這不僅影響修行,也正在重塑當代社會的樣貌,值得我們深思與正視。
問:請您談談在西方建寺與建僧的過程,為什麼僧團對於修行很重要?
答:我屬於1970年代第一批在印度和尼泊爾跟隨藏傳喇嘛學習並受戒的西方人。儘管我們的老師慷慨地傳授佛法,但由於他們剛剛經歷1959年中國共產黨接管西藏的動盪,作為流亡難民,當時的首要任務是生存與重建寺院,因此,他們沒有資源支持西方僧侶,許多西方僧侶不得不工作來維持生計。我們來自非佛教文化背景,家人和朋友並不了解我們在做什麼,而生活在亞洲,又面臨簽證和醫療問題,以及透過翻譯學習佛法、適應不同文化的挑戰。這些種種導致許多懷抱熱忱的西方修行者最終難以堅守戒律。
西方人的佛教寺院依然寥寥無幾。今天在西方,有更多專為在家居士設立的佛法中心,因此許多藏傳佛教的西方僧侶依然在非佛教文化的環境中獨立生活並努力養活自己。多年來,我一直有個想法,希望能在美國創建一座寺院,讓西方僧侶可以共同生活與修行,而不會遇到那麼多困難。於是,2003年,我在美國華盛頓州紐波特(Newport)建立了舍衛精舍(Sravasti Abbey),從最初只有一名常住僧人(我自己)和兩隻貓開始,到如今已有22名常住僧眾和四隻貓。
僧團作為一個組織,對於佛法的傳承尤其重要。在寺院裡,僧眾可以舉行受戒儀式,定期傳授佛法教義,並為需要心靈指引的人提供幫助。這與分散居住的獨居僧侶或在家老師截然不同。而且在家老師有家庭責任,學生不能隨時登門造訪,請求指導。
佛陀在菩提迦耶成道後,首先說的一件事情,就是他不會入滅,直到成立四眾佛子--即比丘、比丘尼,以及在家男居士與女居士。要讓一個地方成為「中國」(central land,即有佛法之處),四眾的存在至關重要,並且僧團必須遵循半月布薩、結夏安居,以及安居結束時的自恣等制度。這些集體儀式將為凝聚僧團和鞏固共同目標帶來強大的力量。
在團體中生活,有助於個人修行的成長,因為這樣的環境會促使我們反省自己的言行,並學習調伏自我中心與內心的煩惱。僧團成員不能為所欲為;在寺院裡,我們是自願遵守作息規範,並參與集體活動,因為我們擁有共同的修行目標。俗話說:「森林中的樹木若彼此相鄰,便能相互保護,不受風的侵襲,並茁壯成長;但若相隔太遠,強風則可能將它們吹倒。」當我們與持守相同戒律的僧眾一起生活時,彼此能夠互相扶持,共同維持良好的道德行為,培養良善的品格,並減少煩惱習氣。最終,這將幫助自己和他人走向解脫與圓滿的覺悟。
問:建僧的過程,您遇到了哪些挑戰?未來可能出現「美國佛教」嗎?
答:由於佛教在西方仍相對新穎,大多數人對佛法或出家人生活方式並不熟悉。他們不認識我們的僧袍,也不了解佛陀所建立的僧俗互依關係。當我創建舍衛精舍並向在家信眾說明僧團只吃信眾供養的食物時,他們以為我們會挨餓。
然而,透過向大眾宣導,大家紛紛挺身而出支持我們,我們從未挨餓過。早期,我曾接受當地一家報社的採訪,說明佛教寺院如何依靠「布施經濟」(economy of generosity)運作。第二天,一位完全陌生的當地女士開車送來滿滿一車的食物。隨著時間推移,當地一群熱心的義工自發組成團隊,無論風雨,他們都會採購並送來食物。此外,透過網路弘化,世界各地的人們得以認識我們,聆聽佛法,並發心捐助護持道場。這一切令人感動,也鼓勵我們精進修行,以回報護持者的善心。
除了西方社會缺乏對佛教文化的了解,我們面臨的另一個挑戰,是如何調整與適應,使佛法能順利向西方社會傳播。例如,性別與種族平等在西方社會是重要的價值觀。如果有人來到寺院,發現某個群體似乎受到不平等的對待,例如,比丘尼被安排坐在比丘後方,且不被允許講經說法,這可能會讓許多西方人斷然拒絕佛教,相當可惜。正因如此,舍衛精舍將性別平等視為核心價值,並積極建立比丘尼僧團,儘管藏傳佛教傳統並未保存女眾受具足戒的制度。
我們由衷感恩臺灣的僧團為我們傳授四分比丘尼戒,也深深感謝那些比丘尼遠道而來,指導我們戒律的內容與相關儀式。目前,西方的尼眾為了受比丘尼戒,必須遠赴亞洲,在陌生的文化與語言環境中完成受戒儀式。因此,我們的願望是,未來能在舍衛精舍以英語為男女二眾舉行受戒儀式。我們會根據文化背景做適當的調整,但必定會嚴格遵守佛法與戒律的核心精神。我們依循藏傳佛教傳承的經典和論著,同時也遵守中國傳承的律典。
關於所謂的「美國佛教」,我認為佛教在美國會持續發展與弘揚,但未必會形成一個統一的「美國佛教」,因為每個人的喜好與性格不同。我更憂心的是,如果修行者缺乏對佛教核心價值的理解,佛教可能會被非佛教的思想所扭曲,導致戒律被忽視,僧團逐漸消失。因此,我們必須積極推動佛法教育,讓大眾理解僧團的價值,並釐清其在現代社會中的角色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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