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看著遠方
主持人:辜琮瑜(法鼓文理學院副教授)
受訪者:主動脈(麻醉科醫師、作家)
編按:
以「主動脈」為筆名的麻醉科醫師,大學畢業後選擇到花蓮定居、就業。雖然東部不時有天災傳出,對他來說,卻是修行的好地方,因為可以切身感受無常,看見佛典中所描述的實相。中年之前,他不斷地追求世俗的欲樂,卻怎麼都填不滿心中的空缺,直到遇見了佛法。他說,成為佛教徒是改變人生最重要的轉捩點,也曾萌生出家的念頭;如今以醫師和佛教徒的身分,繼續在紅塵裡修行。讓我們一起來聽聽他擺渡人間的故事。
辜:有些人遇到一些生命中的課題,例如生離死別或強烈的衝擊,不知怎麼面對,所以轉向宗教的支持,您是在怎樣的因緣下成為佛教徒?
主:佛教有所謂增上緣或逆增上緣,人在遭逢苦難時,例如面對父母生病、自己罹癌、家庭不幸福等生命變故,體會到無常後,我們可能會尋求心靈上的成長或解脫,所以遇到困難並不是一件壞事,誠如經典上所說「富貴求道難」,擁有愈多的人愈難放下。
我很幸運,這一生從沒離開佛教。像我父親從我小時候就吃素,我有一個表哥出家;上大學時,我參加書法、古琴等傳統文化的社團,而社團老師幾乎都是佛教徒,所以會聽些佛教故事,可是我只覺得聽起來滿有道理,但我並沒有認真地當作一回事。
直到中年,往回看自己這一生,我發現完全被佛法說中,沒有任何人可以逃離經典所說的人間實相。「苦是人生的本質」是佛教的核心理論,我是麻醉科醫師,對「八苦」體會非常多,除了生、老、病、死之苦,還有求不得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五陰熾盛苦。
我發表了三本書,又開民宿,還有一艘帆船,可謂人生勝利組。我的人生一直在追求一個個的目標,當達標後,又設下一個目標再去追逐,可是,我慢慢地發現,成就感跟愉悅感有遞減效應,沒辦法持續,反而有種何去何從的感覺。
我看過電影《色戒》(Samsara),有一幕是師父對他的弟子說:「你是要克服一個欲望?還是要滿足一千個欲望?」我聽到這句話,就像在講我自己一樣,因為我就是滿足一個欲望之後,又滿足第二個、第三個……
後來,我又看了一則佛教故事《央掘魔羅》,央掘魔羅誤信外道,只要他殺滿一千人就可以成道。他殺了九百九十九人後,因為沒有人敢再靠近他,就要去殺他的母親,佛陀知道央掘魔羅度化的時間到了,當央掘魔羅一看到佛陀,就開始追殺佛陀,可是央掘魔羅怎麼也追不上佛陀,他對佛陀大喊:「停下來!停下來!」此刻,佛陀轉身向他說:「我已經停下來了,是你還沒有停。」我也好像被閃電打到一樣,心想:「哇!這不是在說我嘛!」
我發現給自己定下一個目標,然後我攀過這個山頭之後,就再設另一個目標,再攀過那個山頭……我永遠都在奔跑,內心有非常多的感觸,這時我也四十歲出頭了,開始省思:人生的後半場要怎麼過。
我去找出家的表哥,他跟我說山上生活很好,我問他山上生活好在哪裡?結果他跟我說,去庫房簽名就有牙膏、牙刷可以領。我心說:「什麼?有牙膏跟牙刷可以領!」這對他來說就是幸福,因為他內心滿足了,我很好奇他怎麼做到的,也想要知道他經歷了什麼,內心為何這麼堅定、有力量,我想要模仿他的生活方式,於是我開始去了解佛教,去精舍參加活動,也動了乾脆放下一切、去出家的念頭。
我心想,如果要出家,要先了解出家生活,所以每天去精舍參加早課,第一天去時,我根本不知道在做什麼,看法師跪我就跟著跪,對早課內容、唱誦完全不懂,心想先把時間調成跟精舍一樣,接著開始吃素。
要拋棄自己的舒適圈,去精舍體驗修行的生活不容易,而我一直參加這樣的活動,慢慢地那些生活模式或佛教的觀念、價值觀融入我的意識,深入內心世界,我竟然生出一種「人生本來就應該這樣」的感覺。當碰到無常、苦難發生時,因為觀念跟生活方式的改變,加上我平常做早晚課,我知道怎麼去面對,所以,成為佛教徒是改變我人生一個很重要的里程碑。我的第三本書《心安的練習:一位麻醉醫師的人間修行》,是寫超越自己,我覺得成為佛教徒,是這一生最幸福跟美麗的事。
主:當初我去找出家的表哥時,他也跟我說要練習打坐,也要參加禪七,還一定要雙盤。我直覺不可能雙盤,他對我說:「你怎麼這麼有信心覺得自己不可能?」一般來說,有信心都是正面的,但我為何對不能雙盤這麼肯定、相信?後來他教我雙盤,他一教我,我竟馬上就會了。
我第一次精進禪修的經驗超可怕,我去了南傳佛教的內觀中心,因為法師知道我是初學者,所以准許我只參加三天。三天下來,我全身四肢百骸都快要分解了!除了整天打坐,還要過午不食,誠如曾參加精進禪期的人形容的會有大大死去一番的感覺,而我的感想是一天死一次,全身都痛到快分解,沒吃晚餐很餓,睡大通鋪又睡不好,有蚊子、有打呼聲,我感到自己都快要往生了,隔天醒來就好像重生,也好像輪迴,因為每天重複做一樣的事。
後來覺得打坐很有趣,因為它讓人面對恐懼。人的一生恐懼會愈來愈多,我們必須面對老、病、死,還會有孤單、恐懼、寂寞等。打坐、打禪七就是製造一個不舒服的環境,當在面對恐懼、不舒服時,怎麼讓心平靜地度過,所以我在禪七裡學到非常多。
打七時,除了法師講了很多佛法的觀念與修行方法,連用齋時不能選擇,都是在訓練平等心,雖然是很微小的事,可是很有用。法師說在禪堂做的每一份功課都是累積,都會帶到來世,然而在社會上做的很多世俗事都是耗損。當我們說人生苦,可是當承認或認知這件事時,瞬間就自由、就不苦了。
辜:為什麼你會用「主動脈」當筆名,有什麼用意?
主:我開始寫病人的故事,因為大部分病人都往生了,如果用真名發表,一定有人會對號入座,想說這個醫師麻醉的病人怎麼都死了,再也不敢來開刀了。因主動脈是人體裡最大、最重要的血管,連接著心臟;心臟把血液養分經由主動脈送到全身。主動脈是連接人心最近的地方,我當時想激發人在看這些故事後,真正去思考、面對自己,所以把筆名叫「主動脈」。
很多人現在會叫我「主動脈」,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提醒,要保持自己內心的良善。佛教的觀念或訓練首先就是讓人有覺察,覺察之後想辦法改變,內心就會變得平靜,除了自己會變得更好,而且也會想對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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