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場座談會圓滿結束，大家一起回顧這星期共住、共學、共同出坡的點點滴滴，氣氛還沉浸在感動落淚、依依不捨的情緒中，突然有人提醒：趁著大好天氣，到園子裡的蘋果樹下拍張大合照吧！ 眾人紛紛起座，空氣中滿溢著歡喜與感動，每個人都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心中那份想要留下此刻的熱切，想要深深記住這次難得的互動與交流。 

繁花盛開，但老蘋果樹並非年年如此，今年似乎特別茂盛。繁花落盡後，等待果熟，接下來的寒冬厚雪，老樹總能潛藏蟄伏以積蓄能量，耐心等待下一個春暖花開，又再迎接另一個新生命的週期。 無常！選擇在蘋果樹下拍大合照，除了美，更是為了「看見」無常，我們珍惜此生能以出家身分修學佛法、護持佛法、弘揚佛法，感恩在修行的道路上，有此美好的因緣。

這一個星期特別的「沉浸式學習」，如同在修行的馬拉松長跑中偶遇好友，把握短暫的會面，交換心得，彼此打氣，努力為對方喊：「加油！珍重！」然後，腳步不停歇地繼續各自的旅程。

5月5到12日之間，我們一行十位法師拜訪了位於美國華盛頓州、從西雅圖往內陸要八個小時車程的藏傳佛教道場舍衛精舍（Sravasti Abbey）。我們除了參與僧團的生活作息，實際體驗西方僧團的生活型態，包括早晚課、用餐、出坡、布薩、誦戒；並以「如何在現代社會以出家眾的身分來自修外弘？」（Living in the Buddhadharma as a monastic）為這次活動主題，其下又分設三個子題：一、菩提心、菩薩行的詮釋與實踐，二、禪修方法及實際演練，三、當代僧團生活與戒律精神，展開深度的交流。

八天之中總共進行了九場正式報告，五場分享座談。尤其定調在「解行並重」，除了以正式簡報方式介紹義理的、理論的學說教法，更希望透過修行法門的實際操作演練，進一步了解兩系傳承的同與異。我們因此有機會體驗藏傳佛教的安住修和思惟修（觀察修），同時也和對方分享漢傳的默照與話頭禪，並實際進行了兩場念佛禪。

而每場報告、分享會之後的Q&A問答，又是另一個精彩之處，每個人無不把握難得的機會踴躍發問，透過廣泛、深度的對話，交換不同的觀點與想法，加深對雙方的認識，打開視野，也打開了包容開闊的心胸，真切體會到何謂"One Teacher, Many Traditions"（註1）。對我們而言，不但更珍視自己所屬的漢傳禪佛教，也更珍惜在臺灣學佛、修行、出家的殊勝因緣。

這次參訪活動的緣起要追溯到2018年，舍衛精舍的創辦人圖丹．卻准法師（Ven. Thubten Chodron）及其翻譯兼侍者耀慈法師拜訪農禪寺，我有機會代表僧團接待，並規畫一場與僧團女眾法師的座談會，會中談論僧眾的養成教育、學習修行、生活實踐等等，法師談話風趣幽默，卻又一針見血、直指要害，尤其他對出家修行的堅持、毅力和嚴謹態度，令人印象深刻。相談甚歡之際，我私下順口提議：「或許我們雙方出家眾應該有更多的交流，這一定會很有趣！」卻准法師當下瞪大了眼睛，開心地說：「太好了！贊成！歡迎您們來舍衛精舍！」

之後，僧團成立「育僧專案」，針對已領執法師希望規畫相關的學習課程，以及接續之前的海外參學計畫（註2），只是計畫很快就因疫情而擱置；反倒是所有對外活動暫停，僧眾得以安排密集的共學課程（註3），把握時間充實自我。

2022年疫情過去，活動全面恢復，也包括這項海外參學計畫（註4），於是我便致函耀慈法師重提此案，幾經往返討論，總算在彼此極度繁忙的內弘外化行程中訂下時程：2024年5月正式參訪，2023年9月我與另外兩位專案共同執行人--常悟法師（北美寺院管理副都監）、常藻法師（馬來西亞監院）（註5）先行前往拜訪。

除了前述因緣（註6），當然，最主要還是因為創辦人圖丹．卻准法師的修行歷程與建僧理念，以及舍衛精舍的在西方社會的特殊存在，讓我們覺得非常想前往參訪學習。

1977年，卻准法師——一位西方女子在藏傳佛教系統出家，因為沒有比丘尼傳承，一直到1986年才到臺灣受大戒，他的出家修行歷程絕非一帆風順（註7），因此他發願要為西方人建立一個出家僧團；二十年前他獨自來到舍衛精舍現址，從無到有籌建道場，目前已有二十五位僧眾、數棟小屋，並且正在新建大殿。一路走來充滿挑戰與考驗，卻始終堅持不懈，這份堅毅無比的勇氣、願心與願力，非常令人感佩。

此外，由於藏傳佛教沒有比丘尼傳承，凡是要成為比丘尼都必須到漢傳系統來受戒，且多半是到臺灣。卻准法師深知語言、文化等因素造成學習戒法的障礙，因此他發願要在西方為本地出家眾傳戒，尤其是比丘尼戒。多年來，舍衛精舍的法師一律都是到臺灣受戒（比丘也是），也多次邀請精熟戒法的恆清長老尼、悟因長老尼前往講授比丘尼戒，僧團果廣法師也在今年初受邀前往講戒。

也因此，舍衛精舍與臺灣的因緣甚深，對不同傳承的佛教有著更開放、更好樂的態度。例如：每半月半月布薩、誦戒，所有規制都與我們在臺灣的一樣，甚至更細膩；每週有兩次晚課加入漢傳的內容，包括〈懺悔偈〉、〈讚佛偈〉、念佛繞佛，同樣的曲調，只是語言全部轉換成英文。卻准法師在努力保有傳統與扎根在地化之間，用力之深，由此可見。

該道場還有一個特色，那就是有男眾法師依止卻准法師出家，僧眾只論戒臘，不論性別。他們認為，男女平等、平權，才是佛法的真精神，佛陀所處的時空、文化因素應該要被重新檢視。即便男女平權已是西方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但要在佛教僧團中實踐，仍是一大突破。

1998年，聖嚴師與達賴喇嘛進行了一場全球矚目的漢藏佛教對談，打開交流之門；時隔二十六年，兩個傳承的第二代弟子接續這個傳統，交流的主題更廣泛，內容更深刻，關心著「如何在現代社會以出家眾的身分來自修外弘？」，也懷抱著深切的熱望，希望在這急遽變動的世代，能夠走得更穩、更遠、更久。（待續） 

註1："One Teacher, Many Traditions"（Wisdom Publications, 2014）是達賴喇嘛與圖丹卻准法師共同出版的一本書，中文書名為《達賴喇嘛說佛教：探索南傳、漢傳、藏傳的佛陀教義》（橡實文化出版，2016）。此次參訪期間，卻准法師特別跟我們分享，聖嚴師父曾受邀為《香巴拉太陽》雜誌（Shambhala Sun Magazine）30週年紀念專刊（2009）致賀詞時，提到"One Buddhism"的觀念，指出雖然傳承殊異，但同源自釋迦世尊，佛教是同一的。師父的觀點讓他印象非常深刻，給予他很大的啟發。

註2：2016年8月我曾帶領普化中心共五位法師前往北美佛教道場參訪，撰寫的系列文章連載於《人生》雜誌400期～412期（2016年12月～2017年12月）。

註3：以農禪寺為例，根據聖嚴師父所擬的「漢傳佛教傳承發展系統表」（1998.5.1草擬於紐約，與達賴喇嘛對談前）其中所列的教理思想發展傳承，安排一系列課程，包括《阿含經》、《大智度論》、《中論》、《瑜伽師地論》、阿毘達磨典籍、唯識典籍……，以及印度、中國、禪宗史等。共學從2020年2月開始持續至今，疫情期間每日全天；疫情過後，週一「共學日」，僧眾自修上課，週三、週五上午8:30～9:30各上課一小時

註4：除了女眾部的海外參學，男眾部常?法師、演建法師、演醒法師已於2023年7月前往夏斯塔寺（Shasta Abbey）參學。

註5：「育僧專案」由僧團男眾部、女眾部與普化中心共同負責，常藻法師時任女眾部三學院監院，後雖轉調馬來西亞監院，仍擔任專案成員之一。時任女眾部副都監的果光法師，卸任後仍擔任僧大副院長，唯僧大與僧團的活動時程難以搭配，以至於這次無法同行。

註6：於此之前，在我領執於法鼓文化期間，曾出版卻准法師的著作《誰惹你生氣？》（Working with Anger, 2005）。

註7：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聆聽卻准法師2023年12月於【法鼓講堂】的演講「在荒蠻的西方播下佛法的種子」。 

 

（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49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