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到無我的練習
對專擅心理學的楊蓓來說,
人際關係是角色關係的呈現,也是修行道場,
透過自我覺察,以「心五四」、「心六倫」為指引,
就是練習《金剛經》無我、無住的具體實踐。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金剛經》中很重要的一句經文,也是貫穿整部經的核心。《金剛經》的價值也在於論「空」論得很透徹,也就是「無」,從無相、無我到無住,最終目的是超越自我,實踐菩薩道精神。
佛法談修行,其實就是修心;心理學雖然也探討心的問題,但兩者對「我」的認知有很大的差異。例如心理學強調「自我」,著重於創造、發揮「自我」的價值;但佛法認為沒有一個實體存在的我,「無我」才是生命實相。但是對芸芸眾生來說,生活中的喜怒哀樂、煩惱、痛苦如此真實,要能接受這一切都是虛幻的,不需要去執著,根本像是天方夜譚。
我以過往與聖嚴法師學習佛法為基礎,試著結合《金剛經》與心理學關於完成自我的理論,加上觀察自己與他者的修行歷程,歸納出從小我、大我到無我的修行路徑是從練習「如其所是」,而能漸漸做到「應如是住」,並在「應如是住」的過程之中,體會到三法印,真的理解了「空」,於是就能「應無所住」。
這裡所謂的「如其所是」(註),相當於心理學所講的Ego,是一個人的「自我」,也就是一般所說的「小我」,由自我為中心的認知和行為模式所構成,認為自己是存在的中心,也認為「有」一個「真實的我」,也就是我們平常講的「我覺得……」、「我認為……」、「我想要……」的我。
「應如是住」,可以用心理學中的Self來呼應,指的是個體對自身存在的認知、所關心的事物以及追求的目標。這是一個廣義的概念,涵蓋了個人的整體身分、態度、經驗、評價、價值觀和信念。
「應無所住」,就是No Self,這已經超出心理學範疇,是佛教獨特的看法,所有事物都是無常和相互依賴的,因此沒有獨立、自主的個體存在,也就是所謂的「無我」。
身為一個修行者,聖嚴法師知道喜愛禪修的人,很容易關起門自己修,以致掉進枯木禪,或是冷水泡石頭,陷入自了漢的狀態。這是一種「頑空」,認為反正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都是假的、不實在的、無常的,就不和外界環境有任何接觸。所以聖嚴法師一再提醒,真正「無我」的菩薩行者,會與他人保持接觸,只是不會把這些關係牢牢地牽掛在心上。
無論從心理學或佛法修行來看,從有我到無我需要有練習的過程。聖嚴法師提出的「心五四」:四安、四要、四它、四感、四福,就是具體實踐的指引。
「心五四」不但是觀念,也是方法。「四它」是方向,因為當面對它時,主要是為了要安心;而安心還必須要有安身、安家、安業來作為支撐,這就是「四安」。在安心的過程中,看到自己為什麼不安心、無法接納,進而在安身安家安業的過程中,以「四要」作為輔助,檢視自己的價值觀:「我到底要的是什麼?是因為我真的需要嗎?還是只是我想要?」這是一個自我衡量的秤。在需要、想要的辯證關係裡,往自己的深處再往下覺察,這個過程中,很重要的是要去區分我跟他者之間的關係,因為我們很容易把為了他好、為了學校好、為了團體好等藉口,轉為自己的「需要」,事實上呢?很可能是自己的「想要」。
人們常常不願意承認心底的「想要」,所以會假他人之名來合理化,而且合理化的過程非常地堅固,以致於搞不清楚到底是誰需要、誰想要,造成的心不安,就是所謂的沒有安全感,只好不停地擴展舞台、不停地抓取自以為需要的東西,以為這樣就可以安心。但事實上,花費許多氣力、時間的結果,只能換來短暫、虛浮的安心。
此時聖嚴法師提出的「四感」就顯出重要性了。法師強調要先感化自己,才能感動別人。感化自己的過程,是一個面對跟接受的過程。因為誠實面對了「想要」,接受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們會發現原來自己沒有想像中的好,同時又希望自己變得更好,於是會想辦法改掉自己的毛病。如此真實地面對自己,再配合懺悔法門,就可能感化自己。
聖嚴法師在《找回自己》說:「懺悔是為了改進自己,如此,我們的自我中心自然而然會愈來愈少。自我中心愈少,智慧就會增長,慈悲心也會愈增加,煩惱也就愈少,過失也就愈少。」
真實面對自己、坦誠面對他者皆不易,需要有絕大的勇氣,所以當我們有這個勇氣,去面對自己的角色不是那麼完美時,然後又願意把它披露出來,這時候才可能去感動別人。所以我也曾鼓勵法鼓文理學院的老師們,作為老師如果可以感化自己,就能夠感動學生。因為「老師」是一個權威角色,如果這樣一個權威角色都可以面對自己、接受自己的錯誤,並將之披露出來,那是一個多麼真誠的關係連結!而對老師自己來說,因為面對、接受,也道歉了(處理),所以心中就不會有罣礙,自然就可以放下了。
我對「四福」的解讀是「結論式的結果」,因為我們從四它、四安、四要、四感一路走來,自然知福、惜福、培福、種福,這樣就不只是在表相上做功德。因為,在以「四要」、「四感」處理的過程中,是一個人跟自己內在的辯證關係,最不需要介意的就是有沒有福報,這也是《金剛經》提醒的,不用想有沒有功德、福報,當我們做了,福報自然就來了,無須特意去作為。
心理學中的self,是「我」跟人、社會等關係連結過程中,所產生的自我概念,很多人都是在關係中建立起自我認同。聯繫關係的是角色,所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是「應如是住」。
事實上,扮演好角色就是一個內修的過程。一邊內修安心,一邊對外用角色去恰如其分的盡責,這之間難免衝突,所以聖嚴法師又提出「心六倫」。「心六倫」是自我走向他者--社會網絡與場域的分際,例如我們與自己要有生活倫理,與環境要有自然倫理,與親人要有家庭倫理,師生之間要有校園倫理,同事之間要有職場倫理,與不同族群、文化、語言、習俗、宗教等要有族群倫理。
當我們在斟酌如何「恰如其分」的同時,我們會看到因緣的變化,從因緣變化裡看到無常,包括自己的變化、他者的變化、環境的變化。於是我們會發現:原來自己走這一趟路,雖然到頭來好像是空,可是因為心裡沒有太多的雜念,人就變得清淨了(也就是自我提昇了),很多煩惱、事情來了就過了,我們還是恰如其分在承擔,而不會在關係裡糾結。這時候,我們就可以體悟到原來「空」就是這麼一回事,才能達到「應無所住」。
「幸福」已是顯學,大家都在談幸福,但對我來說,一個人能夠自我覺察,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因為當一個人面對任何境況,他願意對自己的生命負責任、認同自己,不管是苦、是樂,都能帶著覺知,扛起責任。此時,勇氣會慢慢地由內而外產生,他也就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了。這一點,無論是從心理學或是從修行上來看,都是如此!
《金剛經》告訴我們要「應無所住」,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住」是一種執念、執著。我們對於佛法的理解,還是要回到自己的生命脈絡,當覺察到「住」在執念中時,用「心五四」和「心六倫」來對治執著,使無住生起,所以聖嚴法師才會說生命是一場實踐佛法的歷程。
聖嚴法師從自己走過的路、從對環境的整體觀察,慢慢凝聚出他與佛法之間的關係,這才有了「心五四」的產生,我們也才有具體實踐佛法的方法;而能鍛鍊我們實踐這些方法之處,就在於我們的各種角色之中,所以人際關係就是我們修行的道場。不管親情、友情、道情,我們要先「如其所是」的看到自我,然後「應如是住」去扮演好每個角色;在探討角色如何恰如其分的過程中,我們開始體會到佛法的三法印,這時才會體悟到原來這是「空」,才能「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好好在人間煙火裡修行。
註:「如其所是」非出自《金剛經》,在此是為了對應「應如是住」、「應無所住」,意為漸漸清楚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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