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關懷】

慈悲,永續農業的動力(上)

什麼是永續的農業?
面對全球結構性糧荒問題,農業將何去何從?
世界知名印度環境農業倫理學家暨運動者范達娜.席娃,
受邀至法鼓文理學院以「永續農業的未來展望」為題演說,
以平等的慈悲觀,分享生物多樣性的農耕方式,
為面臨浩劫的生態和健康,找到一條出路。

■ 文/范達娜.席娃博士(Dr. Vandana Shiva) 中譯/法鼓山國際編譯組

農耕,是我的修行、我的法;物理學,則是我的學術專業。

在我從小生長的印度,過去是不用化肥的。我不明白化肥是如何在「綠色革命」的名義下,開始被普遍用在印度的農耕上。我是在旁遮普(Punjab)取得物理碩士學位,在印度語中,旁遮普的意思是「有五條河流過的土地」。那裡曾是印度最豐饒之地,住著最富裕的農民。

70年代,當我還在讀書時,旁遮普是個好地方。但從70年代末至80年代, 它被暴力破壞了,因為化學農業正以「綠色革命」之名被引介到印度。我會說,它既非「綠色」,也非「革命」。

與眾生為敵的綠色革命

說它無關「綠色」,因為它跟自然不相容;它非「革命」,因為它並不是由人民發起, 而是來自那些大企業,他們在戰爭和希特勒帝國時期製造取人性命的化學物質,以齊克隆B(Zyklon B)毒氣為發端,用於集中營和戰爭之中。甚至連化肥也是在製造炸藥的工廠中發展出來的:利用高溫燃燒,將氮噴灑到空氣中,以產生氮肥。然而相同的事情,自然界早就透過一種美好且非暴力的方式來達成,那就是種下一株豆莢、埋下一顆豆子。

對關心農耕和環境的人士來說,有兩本重要的書仔細探討過這個議題,其中一本是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所著的《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書中談到那些以利潤為導向的商人,以農藥之名,持續銷售具有殺傷性的化合物。第二本書是《農業的誓約》(An Agriculture Testament),作者是當時被派到印度推銷那些化合物的英國人阿爾伯特‧霍華德(Albert Howard)。他在書中寫道,與其由西方人來教東方人如何好好務農,還不如讓西方人看看東方人怎麼做。霍華德談到,他在印度遇到一位農民,那人便是我的教授。他說,東方農業之所以能夠永續發展,是因為基於自然理念來耕作。

所以,現在有兩種農耕模式:一種是與自然界一起耕作,生產具有營養的作物;另一種則是反自然之道而行,使用毒物毀壞地球、損害我們的健康。

非永續的農耕模式,是立基於戰爭的思維、技術、觀點和軍事心態──任何被視為敵人者,都必須誅殺之。如果你看到我們是如何對待昆蟲,包括對人類有益的昆蟲,像是吃蚜蟲的金龜子,或是可以幫助授粉的蝴蝶與蜜蜂,這一切會動的生物,全被當作敵人;任何未經你「許可」就自由生長的植物,則以除草劑和「農達」(孟山都公司Monsanto Company所生產的化學藥劑)來趕盡殺絕。

由此,每一種植物都成了敵人,每一種昆蟲都成了敵人,每一個農民也變成了敵人,都必須被消滅。把整個世界都當作敵人後,戰爭無所不在,這樣的農業是不可能永續發展的。

農業已經演變為一場與地球、健康、心靈和廣大的農民為敵的戰爭了。我想提供給各位一些數據:對於土壤、水、生物多樣性的危害,來自工業化的化學、單一耕作方式的破壞,占了百分之七十五。

生態與健康的浩劫

在我的著作《大地,非石油》(Soil not oil)中,整合了所有造成溫室效應、破壞大氣層和氣候之事物的數據,其中有百分之五十是源於工業化的食品生產系統,以及全球化的食品貿易。

工業化的農業只提供我們百分之三十的食物,其餘百分之七十仍來自於小農的生產,前者卻消耗掉百分之七十五的資源。如果我們還要將工業化農業食物的占比,從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五,那我們的地球就毀了,我們將失去水、失去土地、失去蜜蜂、失去授粉者,也沒有益蟲了。每天都有新出爐的研究報告:在法國,鳥類數量正在消失;在德國,二個月前,百分之七十五的昆蟲已經消失了,蜜蜂也同樣受到威脅。這也是為什麼一種被用於化學農業、名為「新菸鹼類」(neonicotinoids)的化合物,在數週前已遭歐盟明令禁用。

它又為人類帶來了什麼影響?工業化的農業帶來了飢荒,而且是永久、結構性的飢荒。這並不是說人類以前沒有經歷過飢荒。造成飢荒的原因,可能是一場乾旱、一場戰爭,或是一位不公正的君王過度壓榨人民所致。但當這些因素過去以後,又會有足夠的食物,因為地球本身的供給已經足夠。

但正如甘地所說:「地球已經滿足每一個人的基本需求,但對少數人的貪婪卻永遠不夠用。」(The Earth gives enough for everyone's needs but not for few people's greed.)今日的飢荒是結構性的,即使雨量充足,挨餓的人卻還是繼續挨餓。即使生產了大量的食物,貧窮者依然在挨餓,因為工業化農業的機制就是要創造飢餓,先讓農民花大把銀子,使得他們吃不起自己栽種的作物,只好不斷地賣出親手栽種的作物。反正他們種的不是食物,只是商品而已。

百分之九十的玉米田是種來做為開車使用的生質燃料,或者是動物飼料。玉米田是所有穀類中擴張速度最快的,但百分之九十的玉米田並不是被耕作來作為人類的食物,因此發生了飢荒。然而飢荒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創造了一種可以在地球各處種食物的制度,好像只要有土壤、日光和播種的人力,就可以生產食物了。在富裕的美國中部地區,甚至有所謂的「食物沙漠(food deserts)」,那裡沒有真正的食物;在美國的貧窮地區,人們甚至只能倚賴貓食或狗食維生。

今日人們罹患的疾病,有百分之七十五跟食物有關──不好的食物所致。今天上午,我在臺灣大學「亞太地區農糧與食物倫理國際研討會」的演講中,他們稱之為「假食物」。罹患癌症者的比例,從未像今日這麼高過。科學研究指出,百分之五的癌症是由先天基因決定,百分之九十五則是環境和飲食所致。過胖、糖尿病、高血壓、神經系統方面的疾病等,全都是新出現的疾病,並且日益增加。這其中的百分之七十五都和食物有關。

對待食物正確的態度,是把食物稱作「藥」,梵文是sarvoṣadhi(sarva-auṣadhi),意即治療一切的藥物。即使從西方醫藥系統來看,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提斯(Hippocrates)也說:「讓食物作為汝之醫藥(Let food be thy medicine)。」

因此,供給劣質食物的工業化農業,對地球來說絕非永續,對我們的健康來說也非永續,對那些正在失去生計的農民來說,經濟上同樣無法永續。我在臺大場次的演講後有場座談,一位經濟學教授讓我們看圖表,顯示臺灣農民的收入像這樣直落,與世界各地農民收入的崩盤如出一轍。(待續)


BOX:席娃博士小檔案

范達娜‧席娃博士(Dr.Vandana Shiva),1952年出生於印度北阿坎德邦的台拉登(Dehra Dun),1978年於加拿大安大略貴湖大學取得物理博士學位。求學期間,因發覺童年記憶中的森林被砍伐殆盡,改種為蘋果園,成為引發她投入環境保育的契機,並參與一場由婦女發起拒絕濫伐的不合作運動。

取得博士學位後,席娃返回印度,1982年成立科技與自然資源政策研究基金會(Research Foundation for Science, Technology, and Natural Resource Policy),後改名為科技與生態研究基金會(Research Foundation for Science, Technology and Ecology,簡稱RFSTE),致力發展永續農業。同時她也在全球各地投入阻止濫伐、破壞性大型水壩的草根運動,反對1960年代以來在較低度開發國家推動的「綠色革命」,指出工業化的單一作物耕作與基因改造工程帶來的嚴重危害,並於1999年參與西雅圖世界貿易組織抗議行動,反對「與貿易有關之智慧財產權協定」(TRIPS)將生物納入專利範圍。

1991年,席娃創立「九種基金會」(Navdanya Foundation),九種意指維持印度人民生活的九類重要糧食作物。該基金會作為RFSTE的子計畫,在印度成立超過40個種子銀行,鼓勵農民保存原生種子與生物多樣性。之後在九種基金會下,再成立「多元種族婦女保護生物多樣性」(Diverse Women for Diversity)計畫,用以提倡生態女性主義,以及一所培養永續農耕人才的「大地學校」(Bīja Vidyāpeeth)。

1993年,席娃獲頒瑞典正命獎(Right Livelihood Award,有另類諾貝爾獎之稱);2003年,《時代》週刊(Time)評其為「環境英雄」;2010年《富比士》雜誌(Forbes)將其列為全球七大最具影響力女性之一。

代表著作包括《生物剽竊:自然及知識的掠奪》(Biopiracy: The Plunder of Nature and Knowledge,1997)、《大地,非石油》(Soil Not Oil,2008)


(摘錄自《人生雜誌》4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