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得很自在】

鐵漢垂老氣英英——隱元禪師詩歌中的老年心境

將中國佛教文化帶到日本的隱元禪師,
老年在異國度過,卻沒有嘆老的傷感,
從禪師的美好晚年來看,那是修行高妙境界的展現,
也是中國文化特殊的人生觀。

■ 廖肇亨(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決定東渡弘法時,隱元龍琦禪師(西元1592~1673年)已經六十三歲高齡(直至清末民初,中國人的平均年齡不超過四十歲),是繼唐代的鑑真和尚、元代的一山一寧等大師之後,在海東佛國聖地扶桑別創新的禪門黃檗宗,在日本江戶時代,掀起一波學習中華文化的熱潮。隱元禪師將建築、印刷、煎茶、普茶料理、拉麵、四季豆、西瓜、蓮根、孟宗竹、木魚等帶入日本社會,上述事物如今已融入日本人民的日常生活。

異國享受美好晚年

隱元禪師東渡日本時,隨行弟子頗眾,當中不乏法門龍象之器,尤其是繼席住持黃檗宗的高足木庵性瑫 ,一肩擔起法門命脈氣運,故而隱元隆琦得以毫無後顧之憂,優游林下松間,鎮日賞風吟月,快意歲月尚有十年,捨報圓寂時高齡八十二。

隱元禪師早年銳意參學,中歲遭逢明清鼎革的巨大世變,如果沒有明清鼎革作為契機,當時已年逾花甲的隱元禪師,是否會選擇東渡日本弘法委實不得而知。明清政權交替實為其生命中不可磨滅之烙印,東渡日本時又積極參與抗清運動,然而無論勝敗如何,烽火連天的戰亂令民眾生活艱難困頓,隱元禪師領導的黃檗宗僧團中,有獨往性幽與獨耀性日二位門人以緇服為戎裝,身兼穿梭各方勢力之間的聯絡者。

退院以後的隱元禪師,雖然遠離故鄉家山,但備受日本國主與名公鉅卿的禮遇,法子法孫承歡膝下,日日逍遙倘佯,唯弄筆墨為詩消遣光陰,隱元禪師留下詩作不少,多成於人生暮年,而且不難想見,退院以後的隱元禪師享受著「美好的晚年」,相較於語錄,詩歌無疑呈現了更多隱元禪師的個人情感。

在中國文學傳統中,「嘆老」、「初老」一類主題的作品多不可數,一般而言,這類作品的基調不外是青春的消逝、現實功業期盼的落空、人事今昔無常變化的感喟。老年,經常意味著從華麗到蒼涼的無奈,除了少數豪傑如曹操,發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英雄之嘆。至今猶然傳頌多數詩人面對時間之流這把利刃,往往無能為力。

禪家理想的老後世界

但禪師死生一如,紅顏白骨無異,人情厚薄濃淡皆不掛心,對理想不懈地追尋、以審美心境反思匱乏的物質生活,以及自然風物的親賞體會,既是禪師高妙境界的展現,也成為中國文化一種特殊的人生觀。例如「趙州八十猶行腳」、「寶掌千歲走中國」,故事真實性雖然有待考證,但不難看出禪家理想的老後世界,包括:雖然不再年輕卻依然奮進的心境、求道弘法傾注的熱誠,以及融通處世的圓熟智慧。相較於傳統文人嘆老的傷感,禪師面對老年,反而多是樂觀進取,至少可以採取欣賞的角度,面對人生即將謝幕此一事實。

隱元禪師晚年生活雖然閒適恬淡,但仍保留一份壯心慷慨,且隱隱然對於在扶桑開闢禪門新天地一事感到自豪。例如其詩云:

故國繁華一掃休,不妨島外恣優游。
萬緣放下空諸相,莖草拈來成般舟。
度盡含靈到彼岸,生平弘願已全周。
而今老邁渾無用,贏得皤皤雪滿頭。

這首詩幾乎可以說是隱元禪師晚年心境的如實寫照。「故國」指的是福建福州市,特別是黃檗山萬福寺;「島外」,當然是日本。發端首句「故國繁華一掃休」語意雙關,一謂遠離家山,雖有懷鄉之思,一謂故鄉舊日美好景致已被異族破壞殆盡。然而遠離家山亦因異代鼎革有以致之,雖然如此,卻在異國尋獲閒適平靜的生活。「萬緣放下空諸相」既是工夫,也是境界,與下句語意貫串。

「莖草拈來」指建立梵剎。例如《從容錄》中寫道:「世尊與帝釋行次,以手指地,云:『此地宜建梵剎』。帝釋將一莖草,插於地上,云:『建剎已竟』世尊微笑。」「莖草拈來成般舟」暗指萬福寺建造過程經歷千辛萬苦,無異修習般舟三昧,同時也暗喻萬福寺將成日本禪法的重鎮,故能「度盡含靈到彼岸」,此下筆鋒一轉,輕舟已過萬重山。長遠的航行已穿越風波的起伏,進入停泊的灣坳中等候清風明月。

「老邁無用」實因自家門下英傑輩出,足以荷擔大法,俗務云云再也無須掛心,這種反面說法其實是十分幸福的。大法東渡日本機緣成熟,梵剎已立,子孫各個弘化一方,卓然有成。大概除了遙遙無期的「反清復明」以外,幾乎所有的願望都已實現,可謂壯志得酬,晚年放棄還鄉之念的隱元禪師,在異國幸福安樂,除了故鄉不時入夢。

臨老德高氣慨豪雄

隱元禪師八秩壽誕之際,門人弟子賀章不絕。 國變後出家,長期擔任隱元禪師書記的門人,繼木庵性?住持黃檗宗萬福寺的黃檗三祖慧林性機,為老師祝壽的詩,寫成〈本師隱老和尚八十并序〉一組五首。其中第三首云: 

吾師真鐵漢,垂老氣英英。
寶劍眉間掛,迅雷舌罅生。
德風彌上國,道價重連城。
羽翼皆麟鳳,山開奏大成。

這是長期隨侍在側的弟子眼中的隱元禪師。前半寫形,後半寫德。風雷在手舌,道價逾恆,雖然隱元期望的復國大業始終是個無法實現的夢,但隱元似乎從未氣餒沮喪。從弟子慧林性機的說法看來,隱元禪師臨老仍然氣慨豪雄,絲毫不見蕭颯頹唐。相對於趙州和尚八十行腳,八十依然勤於筆耕,並深受中日兩國緇素推重的隱元禪師,應該也是明清以來,禪宗史上一樁發人深省的重要公案。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雜誌》4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