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分享】

石頭堆裡遇見佛

因為想轉換生活,魏永賢從平面設計走入立體石雕;
因為學佛,讓他想親手刻一尊佛;
因為腫瘤,讓他眼中的世界從立體變成平面。
二十多年來,魏永賢在不同的向度裡創作,
唯一不變的,是那顆被佛像啟發的信心與願心。

■ 魏永賢(雕塑家)

二十多年前,我正打算從臺北搬回花蓮生活,一次聚會上聽朋友談起他們正嘗試一些即興創作,從河床或溪裡撿石頭來雕刻,題材豐富又帶點實驗性質,我實地勘察之後,覺得挺有意思的,便決定嘗試石雕創作。

石窟寺的啟發

由於之前從事平面設計,對於形態的掌握有基礎的認識,但如何從平面轉成立體,倒是一大挑戰。我花了很多時間到溪裡找石頭,從理解石頭的特性開始,一邊摸索一邊修正,最初的作品多以動物為主,線條比較簡單素樸。

之後和朋友交流,發現他們除了刻人像也刻佛,引發我的好奇。因為我很早就接觸佛教,在臺北工作時便經常到農禪寺禪坐,對佛像總有一股熟悉和親切感。當看到朋友刻的佛首時,帶動我去思索:換作是我,會怎麼呈現佛的形象呢?於是轉而投入佛像雕塑。

一開始我也會想要追尋一個莊嚴完美的佛像,所以下了很多工夫仿古,試圖展現佛菩薩的神韻。但隨著自己深入研究造像,我對佛像的認知也有了轉變。

我們總以為佛像雕刻最難的部分是臉部表情,但仔細端詳石窟造像,我發現一件好的佛像作品,不光是臉部相好,身體的結構、身段的協調、律動都是關鍵。而且石窟的佛像長期受風化影響,斑駁錯落、五官模糊,甚至只剩下幾個線條,若隱若現,但我站在佛像前卻深受感動。

當時不太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些悸動,多年後,我才逐漸明白佛像的莊嚴,是存在觀者的自心中。

看見心中的佛

記得2004年舉辦個展前夕,我陷入一波創作低潮。原本煩惱著主題,究竟要每一尊佛菩薩都刻一尊塑像?或者以觀音為主,創作三十三觀音?轉念又想,如果「所有相皆是虛妄」,那麼我刻的佛像有什麼意義?

那段時間對自己產生很大的懷疑,根本刻不下去,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繼續。直到有一天,和朋友談話的過程中,說著說著,我發現語言是一種表現方式,而佛像就是我的語言、我的文字。只是我不需要把話說滿、說完,也不用強加自己的意識到別人身上,而是留下一個開放的空間,如同「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雲深不知處」給了我們一個想像、一種啟發的可能,所以作品只是一個引子,等待觀者與佛相應,生起莊嚴恭敬的心,或許就有機緣觸動內在的佛性。

後來再讀《金剛經》:「若人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我終於懂得,如來沒有形、沒有相,佛像只是媒介,它既不是佛,佛也不是長這個樣子,但是透過佛像表現出佛的相好光明,如同佛典說「以手指月」,手指不是月亮,但依循手指的方向、可以讓我們看見月亮。

把心安住,體驗減法

有別於繪畫和泥塑,石雕的難度在於我們必須暴露在噪音、灰塵當中,有些戶外大型雕塑甚至要在比較惡劣的環境下工作,手上拿的機具嘎啦嘎啦作響,但心必須是寧靜的。尤其石雕是一門減法藝術,一個步驟錯了,沒辦法增加或填補,因此儘管機具、榔頭、鑿子都在手上,但要鑿多深?刻掉多少?如何掌握作品的精細與完整,則有賴內在的安定。

我自己的方法,除了一早拜佛、誦經之外,每次開始工作前,我會先做一些雜事,例如整理庭院,拔草、修剪樹枝,或者掃地,當掃到心逐漸清淨安定的時候,才開始作業。一件作品的完成,通常需要好幾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我會趁著掃地或做雜事的時候,從不同的角度感覺一下作品,直到想法比較成熟了,再回頭過來完成。

信願行不退

記得我剛回花蓮時,法鼓山買下金山那塊地,當時有張傳單是聖嚴師父站在芒草中指向遠方,師父鼓勵大眾隨緣盡力護持佛法,當時我就很希望能為佛教盡一點力,沒想到後來有因緣接手法鼓山園區佛像的雕刻工程,覺得自己真的很有福報。而師父擘畫願景的畫面,後來也啟發我創作《高僧》這個作品,祈願佛法的智慧能在人間延續。

回首這二十多年,我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對佛法更有信心。

多年前,我的一隻眼睛長了黑色素細胞瘤,當時醫生建議開刀切除,我選擇回歸田野種菜,依著《藥師經》自修、繼續創作。五年後,因為一次工作意外,傷到了同一隻眼睛,我才又回醫院就診。醫生很訝異我竟然放任腫瘤不管!最後切除那隻眼睛,看了切片才曉得腫瘤早已占滿眼球70%,不可思議的是,癌細胞並未擴散或轉移。

其實發現腫瘤的一年後,那隻眼睛就已經看不見了,當時我正在修整法鼓山功德堂的阿彌陀佛佛像。一隻眼睛看見的世界是平的,而雕塑是立體的,所以我必須不斷地變換角度,才能清楚作品的形貌,那段時間很感恩團隊一起努力,完成作品。

雕刻佛像是我的興趣,也是我的願,所以從來不覺得苦,哪怕現在只有一隻眼睛,我也不擔心或恐懼,就是全然接受它,繼續走下去。(許翠谷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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