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佛教觀察】
破除學佛盲點
長老菩提比丘(Bhikkhu Bodhi)1944年生於美國紐約,1972年獲得哲學博士學位,後赴斯里蘭卡,於1973年受比丘具足戒。1984年,菩提長老奉任斯里蘭卡佛教出版社(Buddhist Publictaion Society)總編輯,1988年又出任該社社長,在著作、翻譯、編輯上聲譽卓著,先後出版《中部尼柯耶英譯》、《相應部尼柯耶英譯》、《增支部尼柯耶英譯》等著作,他注釋巴利經論,促使南傳巴利藏在西方廣為弘傳,成為極具關鍵性的人物。
菩提長老學佛的啟蒙老師是一位越南法師,之後更向越南明珠法師學習,直到赴斯里蘭卡出家。他與各佛教傳承交流頻繁,對漢傳佛教也有涉略,是研究印順長老思想的權威。近年來,一直關注佛教在西方的發展,有其敏銳的觀察與獨到的見解。
此次接受本刊專訪,菩提長老親自回覆,深入剖析佛教在西方的發展歷程與現況,對於現代佛法的弘傳與適應,提供我們更為寬廣的角度,以及深刻的省思。
■ 文/菩提比丘‧翻譯/法鼓山國際編譯組
當前有些美國學佛者希望「去宗教化」、「去文化化」,您對此有何看法?
您所提的問題中,必須先釐清幾個要素:佛教可以作為宗教、文化傳統,以及趣向開悟和解脫的修行。傳統的亞洲佛教中,上述三種要素是密不可分的,少了任何一個,包括文化面向,都會讓人覺得佛教被稀釋、被打了折扣。但我仍將佛教作為開悟和解脫之道,放在核心位置,把文化與宗教成分視為次要,因為後兩者是添加物,取決於特定國家的傳統與氛圍。所以,當佛教在歐美生根時,在文化與宗教上的展現,勢必與亞洲不同,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
然而,佛教在西方社會的文化適應過程中,有些伴隨出現的情況,不能與文化適應混淆而談。那就是有人嘗試提取出傳統佛教特定的修行方式,特別像是「正念」(mindfulness)或是一些禪修技巧,並且將其塑造為獨立性的方法,無需仰賴任何佛教思想架構或宗教信仰。這類取向的支持者甚至宣稱,這種「修行方法」才是佛法的核心,才是佛陀教導最精華的部分,除此之外都是多餘的。基於這樣的論述,他們隨時可以丟棄整個佛法教義與信仰結構。
若是「正念」可以幫助人們面對、應付日常生活中的難題,我個人不反對將它應用到宗教以外的領域。例如,我完全贊成用「正念」來幫助慢性病患勇於面對痛苦,或幫助接受心理治療的病人,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心念;我也認同用「正念」來幫助學童,在課堂上更安定、專注,或用來幫助和平工作者解決宿敵之間的衝突。
但「正念」開始造成的問題是,那些擴大應用的人士,宣稱佛法只是一種「生活技巧(technique of living)」,目的是幫助我們更平靜、清楚地活在當下,甚至主張佛教要茁壯發展,就必須拋棄所有教義與宗教的成分,因為那些僅僅是亞洲的文化包袱,與現今的處境無關。我將之稱為「激進的修正主義」,如果朝這個方向拚命發展,非常不利於把佛法弘傳到西方社會,因為傳統佛教的教義提供了一套修行架構,一旦被捨棄,或為了因應世俗觀點而被重新詮釋,就會失去對於獲得真正解脫與自由的追求。
佛教最受到非議的教義是「輪迴」與「業」,據此它把人類視為是無始以來六道輪迴的其中一道,並把涅槃當作一種出世間的解脫境界。這些世俗化的新佛教徒,便主張捨棄那些古老、形而上的概念,僅僅保留可以被「直接看到」的教法,像是四聖諦、三法印(無常、苦、無我)、緣起,以及覺察內心的修行。
我無意與那些不接受「業」與「輪迴」概念,只想修些現世利益的人爭論。若這樣做符合他們所求,那也很好。但他們不應該聲稱這套被稀釋的版本,才是佛陀原本的教法,也不該將其無法接受的部分,全然視為可被摒棄的佛教文化附屬品。
我的看法是,少了「業」與「輪迴」,整個成佛之道就說不通了。不管是初期佛教的解脫道,還是大乘佛教的菩薩道,都是基於同一個宇宙觀,當中有情眾生依其業力生死流轉,直到成為阿羅漢、辟支佛或完全證悟的佛,才得以解脫。沒有了這些教法,佛教只會變成一套繁複的古老亞洲心理學系統而已,雖然還是可以為心理學帶來啟發,但能否按佛陀本懷,使人真正開悟獲得解脫?我不以為然。不論是四聖諦、三法印、緣起,還是四念住,都與「業」、「輪迴」相關,是這些教義共同組成了有機的佛教體系。(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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