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新視界】
大願《玄奘》:慢走‧簡行
■ 釋惠敏(法鼓文理學院校長、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名譽教授)
2016年4月8日,法鼓文理學院校慶活動有「大願‧校史館、大願橋啟用典禮」、蔡明亮導演之《玄奘》舞台劇,眾善因緣成就,法喜無量。敬記相關因緣,致謝萬分,並述個人心得分享。
祈願觀音:山海暮色
蔡導演創作《玄奘》,是源自於2012年啟動的「慢走長征」(2012《行者》、2013《西遊》)系列之作,以舞台劇做為主軸,在不同城市之間巡迴,結合影像回顧、裝置展覽、系列座談等活動,因受歐洲藝術界之邀,蔡導演「想著玄奘 他的旅程 我的舞台 他千里求法 所為何來」讓此「行者」走進劇場。於2014年布魯塞爾藝術節、維也納藝術節、臺北藝術節,2015光州亞洲藝術劇場演出。
我之前已知道一些上述的訊息,正巧法鼓山齋明別苑法師提起:2015年10月26日傍晚,安排蔡導演的團隊來法鼓山園區參訪,討論《玄奘》劇之演出,並勘查場地。敝人建議:2016年法鼓文理學院校慶是合適時間。蔡導演看中祈願觀音殿前的平台廣場,並說:「山海暮色中,此情景令他感動如觸電。」此後,又得到謝許英文化藝術基金會贊助演出經費,因緣具足。因此我個人有幸,可有三次近距離觀賞蔡導演如何表達玄奘「求法」大願,以及「寧可就西而死,豈歸東而生」的決心。
玄奘劇場:「夢、戲、人生」三無差別
正式演出前的彩排,是我第一次觀賞。大張白紙上,深紅色袈裟僧人睡著,黑衣畫家以炭筆來回畫著蜘蛛絲所牽連的一隻隻蜘蛛,或畫或擦。接著,畫家將白紙布景(地景)塗暗,擦出弦月,生出大樹,開出蓮花。第一層劇場布景完成,僧人也醒了,走出劇場。
第一層劇場布景白紙被折成坐墊,放在第二層白紙右下;僧人入座誦經,飲食剃頭,起立慢走繞行於坐墊周邊。四位黑衣畫家接續進入,以炭筆來回畫著線條,彷彿描繪著僧人踽踽獨行各種路徑。桃樂絲‧黛(Doris Day)所唱的〈懷念之旅〉(A Sentimental Journey)歌曲慢慢流出,帶動僧人翩翩起舞,走出坐墊,慢行於被黑衣畫家高低拉起、猶如高山、深谷的黑線條白紙地景,此時的音樂是香港瞽師杜煥(1910~1979年)的地水南音,彈箏打板,娓娓傾訴浪跡天涯的苦辛。黑線條白紙地景被反面折疊,再攤開鋪地,彷彿是起伏的延綿沙漠。僧人吃半片椪餅,餅屑落地有聲,吃後出場,黑衣畫家入場以炭筆反覆撞擊白紙地景。僧人出場、跋涉水池,禮拜祈願觀音,謝幕。
蔡導演說,讓舞台的布景材料極簡化,兩大張紙,隨處可得、可演;舞台布景的折疊性,寓意人生每天打包重新出發。布景的畫作,隨著演出進行,當下劇場可反映人生現實。蜘蛛或許與《西遊記》的「盤絲洞七情迷本」蜘蛛精,以及芥川龍之介《蜘蛛之絲》小說的意象有關。
我說,兩張白紙布景被運用得淋漓盡致,塗畫、摺疊、反轉、攤開、起伏拉動,隨著劇情,層次分明,是「極簡主義」的舞台布景。正式演出時,因稍飄細雨,白紙布景之弦月隱沒,地景反折鋪地時,不是彩排時的「沙漠」,沾溼破散為「沼澤」,變化萬千。
佛經說「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蔡導演《玄奘》戲劇,或可帶給我們「夢、戲、人生」三無差別之體會。
行者、西遊、無無眠:慢走‧簡行
《玄奘》劇後,蔡導演邀我前往「北師美術館」,看他的《無無眠》、《西遊》與《秋日》三部短片展。《無無眠》也是行者系列之一,榮獲2015年臺北電影節最佳導演獎,僧人緩行於東京之天橋上,日本演員安藤政信在膠囊旅館之沐浴泡澡與睡眠。《西遊》(2013)記錄法國演員丹尼拉馮(Denis Lavant)亦步亦趨於僧人之後,慢走法國馬賽街頭。《秋日》(2015)描寫一位曾擔任黑澤明導演場記的野上照代女士,其對話與凝視的神態。
短片放映時間是每日晚間六時至午夜,週末可以夜宿美術館,觀眾多數是親子全家,猶如郊遊、旅行露營,在帳篷內外,枕頭堆中,共同觀賞。多面放映螢幕高掛落地窗,即時街景與電影音像相融;觀眾隨興起臥,或推行李箱出入,或嬰兒爬行,又是「夢、戲、人生」三無差別之風味。
蔡導演說,行者系列在不同時空拍攝時,沒有隔離現場,讓路人與演員自然交融,眾生日常的行住坐臥、飲食沐浴的身體表現與街景流動,緩慢的節奏與多焦點畫面,展現人與空間即時的互動關係。拍攝時,鏡頭下的演員能自然放鬆是最美的表演。
我個人雖知道,禪定成就狀態之機轉是「身心輕安」(放鬆)與「心一境性」(專注)的相互增長;我個人也觀賞過蔡導演的幾部電影,但是,此次觀音殿前之舞台劇與美術館之三部短片的臨場經驗「累積」,此「寂靜」美學,讓我深刻學到「慢走‧簡行」人生節奏是「大願」成就的基調。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雜誌39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