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的形成與開展
第二節 唐代的禪
二、即心是佛,平常心是道
那麼,將所謂的初期禪宗劃分為一時期,因而被視為唐代禪宗實際起始的馬祖禪,究竟是什麼呢?
燈史和語錄中一致記載了馬祖開示的開頭,其中有如下的一段話:
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來,躬至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開悟。又引《楞伽經》文,以印眾生心地。恐汝顛倒,不自信,此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經》云
: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景德傳燈錄》卷六〈江西道一禪師章〉)
「自心是佛,此心即佛—自己的心是佛,此心正是佛。」此係馬祖禪的根源,而其旨趣被概括為「即心是佛」或「平常心是道」等常見的句子。
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景德傳燈錄》卷二十八〈江西大寂道一禪師語〉)
馬祖提到,心就是佛。但那並不是用修行將迷惑的心轉為佛心,也不是從染汙的內心引發清淨覺悟的心,而是那平常當下的心,原原本本就是「道」。接續上述引文,馬祖提到:「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
是道。」(《景德傳燈錄》卷二十八)。亦即日常起居動作、諸事的應對,無不是道。在另一文中,馬祖也這樣提到:「一切眾生,從無量劫來,不出法性三昧,常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喫飯,言談祇對,六根運用,
一切施為,盡是法性。」(《馬祖語錄》)。在這裡,實際上被同等看待為「道」(「法性」)的,不是稱為「心」的獨立實體,而是在日常作為,每一個極其平常的舉止動作中自然流露的「平常心」。那既不是重
新獲得,也不是被完成的結果,只是自己如實地察覺到當下的事實。
以下列舉馬祖「即心是佛」的開示,那是與原先為教理學者的弟子汾州無業(七六○-八二一)的一段因緣。
馬祖見其狀貌魁偉,語音如鐘。乃曰:「巍巍佛堂,其中無佛。」
師禮跪而問曰:「三乘文學,麁窮其旨。常聞禪門,『即心是佛』,實未能了。」
馬祖曰:「只未了底心即是,更無別物。」
師又問:「如何是祖師西來密傳心印?」祖曰:「大德正鬧在,且去別時來。」
師才出,祖召曰:「大德!」
師迴首。祖云:「是什麼!」
師便領悟禮拜。
祖云:「這鈍漢禮拜作麼!」(《景德傳燈錄》卷八〈汾州無業章〉)
即使是說「即心是佛」,但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心」。馬祖提到不明瞭就說不明瞭的那個「心」,即是佛。但期待著馬祖說明「即心是佛」教義的無業,卻無法切身領會馬祖的回答。接著,馬祖不耐煩地趕走想
要探聽達摩祕傳的無業。於是,正當無業不得已要踏出屋外的時候。就在那一剎那,馬祖從背後喊:「大德!」並向不自主回頭的無業厲聲問道:「是什麼!」—現在,頓時回望你自己活生生的心,那到底是什麼?
放下那心,也想想等同「佛」的特別的「心」在哪裡?
至此,無業豁然領悟而拜。馬祖可能是一邊開懷地笑著一邊說:「嗯,這呆子,到現在才知道要禮拜!」
三、自馬祖、百丈以來
「自心本來是佛」的學說,主張摒棄修行,認為舉凡日常作務皆是佛作佛行,這些看法,在初期禪宗之中皆有先例,未必為馬祖所獨創。文前曾提及神會的「今正共侍御語時,即定慧等」和保唐寺無住的「活鱍鱍
,一切時中總是禪」的說法,都相當接近馬祖所說。這意味馬祖的思想其實也是自初期禪宗的脈絡推演而來。馬祖之後的禪者雖未傳承初期禪宗,但將其告終,並非要否決初期禪宗,而是因為認為馬祖禪已具足初期
禪宗的完整思想。再則,馬祖禪與初期禪宗被歸為同一時期的論點,相較於思想本身而言,或許更如上例中馬祖個人的接引方法。馬祖並不是在闡述開悟,而是希望讓行者能當下悟道。
在初期禪宗文獻中,有關對話的紀錄也不少,但那由對理論相關的徵問,與針對問題的回覆所構成。在對話中,修行者的目的是從師父之處領受正解;而師父的目的,是將自己的思想傳授予對方。但是,在馬祖之
後的問答似乎就不是這種情形了。師父往往沒有回覆對方的問題,而對於質問,甚至經常以反提問的方式來回應。但那並非不負責任地岔開話題,也不是故做神祕、有所吝惜。為師者的手段,是想讓提問者自身去發
現答案。禪者經常所說的:「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即心是佛」,這些並非是由師父授予的,因為那是活生生的事實,是每個人一出生身上皆已具備的,所以為師者必須讓修行者自己看清這個事實。在馬祖的弟
子大珠慧海(生卒年不詳)以下的問答中,雖然對方仍未能掌握此意味,但相當簡明地展現其宗趣與手法。
有行者問:「『即心即佛』,那個是『佛』?」
師﹝大珠﹞云:「汝疑那個不是?指出看!」
行者無對。(《祖堂集》卷十四〈大珠慧海章〉)
一般日語辭典中對「禪宗」的定義為:藉由坐禪,以開悟為目標的宗教。不過,坐禪是佛教普遍的修行,甚至更非佛教獨有的產物。中國禪者所追求的,反而是將坐禪視為不必要的,而日常生活所為,即一如佛作
佛行般的世界。這並不是說禪僧是不坐禪的,而是至少不能以坐禪做為區分禪宗與其他宗教的標幟。
只從遺留下的文獻來看,禪的特色莫如問答。透過問答,讓行者自己契悟,那才是馬祖之後禪宗的特色。而那些問答常常是莫名其妙、突兀的,呈現出所謂「禪問答」的型態;老師主動徵問,並不是傳授解答,而
是希望從受質問者自身內在自然而然蹦出答案(可於「北宗」禪所謂的「指事問義」找到早先的例子)。禪的思想,並非一般的教義,而是記錄了在各個場合與人密切接觸一次性的無數問答,亦即以「語錄」的形式
呈現,而傳承的根據也在於此。即使都是以對話體記錄,初期禪宗文獻想要傳達的,是為師者的教義;而馬祖之後的「語錄」則想呈顯出,不論修行僧是自己開悟或者是失敗,其間活活潑潑的對話與情景。
夢窗疎石(一二七五-一三五一)提到:「馬祖、百丈以前多示理致,少示機關。馬祖、百丈以來,機關多理致少。」(《夢中問答》八十一)。百丈就是百丈懷海(七四九-八一四),是馬祖最重要的弟子之一
。「理致」是普遍的理法,而「機關」是指實際臨機應變的對話。當然,夢窗並不是依據敦煌文獻等歷史學的知識,但夢窗這段話,恰好確切地提到禪宗史特質的轉換是以馬祖為分界。
四、平常無事與清規的形成
自心是佛,平常心是道。馬祖道一的禪法,已如前所見,在對日常生活、動作舉止肯定當下的思想上極自然地開展出來。例如在家禪者龐居士(?-八○八)以下這首廣為人知的詩偈,即吟詠了馬祖禪的旨趣:
日用事無別 每天的日用之事,並沒有別的,
唯吾自偶諧 只是自己自由地任運而行,
頭頭非取捨 對任何一物,皆沒有取捨,
處處沒張乖 於一切處無不吉祥。
朱紫誰為號 不知朱衣、紫衣的稱號頭銜?
丘山絕點埃 山中不染半點塵埃,
神通並妙用 若問神通與妙用為何?
運水與搬柴 那就是運水與搬柴。
(入矢義高《龐居士語錄.禪的語錄七》,筑摩書房,十五頁)
馬祖一系的禪者,常以「平常」、「無事」等語詞來表達諸如不需要修行、當下肯定一般日常生活的觀點。有人問長沙景岑(生卒年不詳),什麼是「平常心?」景岑回答:「要眠則眠,要坐則坐。」但對方還是
不了解這個答案,於是繼續追問,景岑依舊若無其事地回答:「熱則取涼,寒則向火。」(《祖堂集》卷十〈長沙章〉)。另外,還有臨濟義玄(?-八六六)的「無事是貴人,但莫造作,只是平常」。以及下面所
引用之「隨處作主」的一段話等,更是廣為人知!(引自《臨濟錄》示眾)
佛法無用功處,只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喫飯,困來即臥。愚人笑我,智乃知焉。古人云:「向外作工夫,總是癡頑漢。」爾且隨處作主,立處皆真。(《臨濟錄》/以上古人云與「困來即臥。愚人笑我,
智乃知焉。」引自懶瓚的《樂道歌》)
另一方面,將日常作務視為與佛法等同的想法,也促成了禪宗「清規」的形成,亦做為禪寺規範集體生活的原則。在百丈制定「百丈清規」之後,有很長的期間,它成為禪宗個人修行生活的規範。百丈原本所制定
的條文並未流傳下來,現在只能依《景德傳燈錄》卷六〈百丈章〉所引用的《禪門規式》和陳翊的〈唐洪州百丈山故懷海禪師塔銘〉等資料而略知其梗概。但其實「規式」也並非是百丈在世時所作,似乎是因後代確
立於百丈山而追溯係為懷海所制定。
依據「規式」的說法,一開始禪僧們多居於「律寺」,但由於雙方規矩不一,因此到了百丈之時別立「禪居」。這裡不立佛殿,只建法堂,早晚由長老(住持)上堂,僧眾依序排列聆聽說法,與長老進行問答,並
努力激盪宗要。這顯示從佛陀以來歷代親炙佛法的長老精勤修行住持佛法。禪僧以團體形式過著樸素簡約的生活,並上下均力進行共同作務的「普請」,依據「塔銘」,並未持有農地。這與自印度以來傳統戒律中禁
止之身體勞動與生產勞動正好形成相反的立場,認為農耕與土木作務等也是佛行之一,亦即如百丈著名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語。上述這些特色,將在世的自己當作是佛,視平常作務為行佛道,可說是將馬祖
禪的思想化為實際的制度吧!以下這則有關百丈的逸聞表現出當時禪院自在灑脫的氣氛,令人莞爾:
有一日,普請次。有一僧忽聞鼓聲,失聲大笑,便歸寺。
師曰:「俊哉俊哉!此是觀音入理之門。」
師問其僧:「適來見什摩道理,即便大笑?」
僧對曰:「某甲適來聞鼓聲動,得歸吃飯,所以大笑。」
師便休。(《祖堂集》卷十四〈百丈章〉)
問答在百丈過早論斷的誤判中結束,但從以上對話可看出,百丈禪師也與眾人一起在戶外從事「普請」。因此,聽說勞動的現場,同時也自然地被認為是求道的現場等。至於其他關於聚集師徒大眾共同從事農務時
的問答紀錄,亦不勝枚舉。
有時候,「平常」與「無事」看起來甚至是趨於安逸的自足,但另一方面,又依循「清規」的個人紀律,勤勉地過集團生活。乍看之下,這二者的立場似乎是相反的,不過,實際其根本上有共同的信念,即是將從
事日常生活的自己看作是佛。
五、選官與選佛
中唐著名詩人之一白居易(七七二-八四六)虔心於佛教與道家思想,也親近淨土與禪。《景德傳燈錄》卷十甚至立有專傳,其中提及白居易為馬祖弟子佛光如滿(生卒年不詳)的法嗣。但如同傳記所載,白居易
參禪,每到各地赴任上官,便參訪當地的禪者,所以是「學無常師」。實際上,順著傳記往下閱讀,可知白居易年輕時,在洛陽跟隨了可能為「北宗」系的僧人法凝(生卒年不詳)學習八階段的禪定,而留有「八漸
偈」。之後,又與同在洛陽、奉荷澤神會為祖師的宗密等「荷澤宗」門人結成莫逆之交,並為其留下不少詩文。此外,白居易與長安的興善惟寬、江州(江西省)的歸宗智常(生卒年不詳)、洛陽的佛光如滿也有往
來。雖然與馬祖弟子的交往較為人矚目,不過那是自然反映出當時馬祖門下風行的盛況,似乎並非白居易刻意揀擇宗派的結果。根據留下的詩文來看,雖然無法確知白居易涉入禪的體證多少,但他為興善惟寬所撰寫
的〈傳法堂碑〉等不少作品,成為禪宗史的珍貴資料。
在《祖堂集》和《景德傳燈錄》中,除了白居易之外,還記錄有陸亘(七六四-八三四)與南泉(七四八-八三四)、李翱(七七二-八四一)與藥山(七五一?-八三四?)、于頔(?-八一八)與紫玉(七三
一-八一三)等中唐時期一些士大夫與禪僧之間的問答。其中,諸如裴休(七九七-八七○)、黃檗(生卒年不詳)、宗密、潙山(七七一-八五三)等傑出的禪僧往來,甚至還有人留下自己編著的有關禪的一手資
料。在中唐時期,禪法已開始扎根於士大夫階層。
丹霞天然(七三九-八二四)素以燒木佛之事而聞名,以下為其出家因緣。引文中,「秀才」是對科舉應試生的稱呼,而「選官」是指科舉選拔官員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