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與人生】心迷宮－－無明，才是最大的迷宮

為何人人搶著領棺？檳棺裝的到底是誰？
《心迷宮》描述小村村民的私心算計，
卻讓自己離真相愈來愈遠，
心猶如陷入迷宮，只見闇黑的無明。

■　文／李鴻文　圖／傳影互動提供

故事人人會說，但要說得巧妙，又有新意，就必須有點功力了。作為一個新銳導演的首部電影，年僅三十歲的中國導演忻鈺坤，自編自導的《心迷宮》確實出手不凡，令人驚豔。不僅入圍2014年金馬獎最佳新導演與原著劇本兩項提名，更一舉奪下華沙電影節評審團大獎、北京青年影展最佳劇本獎等榮耀。

荒謬的人間劇場

《心迷宮》雖改編自真實事件，忻鈺坤卻以不落俗套的高明手法、非線性的敘事結構，將一起命案，由個人不斷漫漶開來，連結成整個村落不可告人的祕密。如同蜘蛛結網一般，布局巧妙，環環相扣，既刻畫了細微的人性，又呈現出複雜的人際關係，以及良知與道德的大考驗。全片雖一波三折，卻處處峰迴路轉，毫無冷場，荒誕又有趣，十分引人入勝。

本片原名《殯棺》，上映前更名為《心迷宮》，不僅更切合影片內容及精神，也有畫龍點睛之效。如同佛法所說的「無明」，劇中人幾乎都是各懷鬼胎，各有算計，不料卻共同掉入一個無法掌控的羅網之中，既迷失自己，也困頓他人。

電影一開始，就點出城鄉差距、農村人口外移等問題，以及父子兩代間不同的價值觀。有別於畢生為民服務，受村民愛戴的老村長，他的叛逆兒子宗耀卻是一心想擺脫父親的控制，無奈誤殺了人，只好帶著懷有身孕的女友黃歡落荒而逃。等到他們想通了，要回鄉自首，卻發現屍體已先後被三戶人家認領，且對於死者及其死法各有不同說詞。

棺木裡裝的是誰？

影片自此，妙趣橫生，觀眾和宗耀一樣，明明一開始就知道死者和兇手是誰，卻又隨著《羅生門》各說各話的劇情，墜入五里迷霧之中。原來屍體已被動過手腳，不僅燒得焦黑，且無法分辨。先是黃歡父親以為是失蹤的女兒被人害死，後來又在火災現場，發現一張男性村民陳自立的身分證，村長便叫陳自立的妻子麗琴將屍體領回去。面無表情的麗琴迫於無奈，看也不看地便將棺木給領回。原來，丈夫不僅長期在外工作，且難得返鄉，還會對她家暴，因此，夫妻早已貌合神離。

不料，雜貨店老闆大壯向村長舉發，村民王寶山昨晚行跡鬼祟，懷疑是他謀害了陳自立。而王寶山為求自保，脫口而出昨晚在麗琴家過夜。麗琴當然矢口否認，雖然她和王寶山有染早已在村裡傳得沸沸揚揚。而大壯之所以舉發王寶山，其實是他也覬覦麗琴的美色。

離奇的是，葬禮當天，鎮上警察局來電，要麗琴立即前往認屍。原來，陳自立被人發現墜落山崖而亡。既然眼前這個死者確確實實是她的丈夫陳自立，那麼，棺木裡的屍體究竟又是誰呢？

就在眾人皆感困惑無解的時候，另一個村民白國慶卻突然跑來，向村長商借那具無名屍體。原來他弟弟白虎好賭，不僅欠下大筆賭債，且早已躲得不見人影，惹得債主不時上門，揚言恐嚇要火燒其住宅。貧困的白國慶無奈，只好出此下策，想假借其弟已死的名義，斷了債主惡念。

村長說不出口的祕密

此時，敘事觀點再度轉換，劇情急轉直下，向來熱心服務村民，且榮獲不少獎章的村長，卻是一臉疲憊。原來，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就在兒子失手殺了白虎的那個夜晚，他不僅親眼目睹，且在兒子和女友倉皇逃跑之後，他為了保護不成材的孩子，當場點火焚燒屍體，企圖製造死者是抽菸不慎引起森林火災的假象，替兒子脫罪。

然而，極其荒謬的是，白國慶向村長借來的那具假白虎屍體，其實是真白虎。但因為他並不知情，所以只是做做樣子，並未真正下葬。因此，那具無法入土為安的棺材，也始終沉甸甸地壓在村長胸口，成為無法說出口的祕密。

影片最後，時序跳回最前面，黃歡在一處寺廟門口和友人講手機，原來她為了保有情感，欺騙宗耀說她懷孕了，正當宗耀手足無措時，恰巧被白虎給撞見，白虎藉機敲詐，宗耀推了他一把，卻不慎置他於死地。接著，目睹一切的村長，護子心切，燒焦屍體，製造假象。

這群村民，他們一個個都想隻手遮天，掩蓋事實，又都不想驚動警察，驚動社會，卻偏偏婁子愈捅愈大，無法收拾。

自心營造的迷宮

《心迷宮》將故事背景設定在純樸的村落，表面上看似單純，卻藉由一具殯棺，三戶人家認屍的過程，將看似毫不相干的一群人串聯在一起；又以荒謬的黑色幽默，剝洋蔥似地層層揭穿他們各自的祕密和謊言，將人性的弱點赤裸裸呈現。特別是從頭到尾疲於奔命的村長，更是不堪，難怪導演笑稱，曾經一度想把片名改為「村長好忙」，簡直令人噴飯。

另外，本片藉由村長十分重視的榮譽勳章，以及村民不斷拈香拜佛的舉動，諷刺劇中人的所作所為，和他們所信奉的理念，其實是不自覺地背道而馳。人明明都知道要走正途，卻常因為一時的私心或妄念，而有所偏差，偏離正軌，如同走入迷宮一般，愈走愈心慌，也愈走愈找不到出路。其實，無明才是最大的迷宮，唯有時時保持覺性與正念，才能走出自心營造的繁複迷宮。

觀賞《心迷宮》這部影片，十分過癮，宛如搭上雲霄飛車，不時峰迴路轉，驚奇連連。不僅劇本突出，言之有物，導演手法也相當俐落，觀點轉換自如，絲毫沒有新手的生澀，忻鈺坤無疑是影壇值得期待的一位新銳導演。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雜誌38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