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證篇】聽溪聞松獲圓通──憨山大師與傳燈大師

《楞嚴經》在修證上,被視為是禪門正眼,
歷代許多祖師大德都將此經作為禪修指導準則,
尤其晚明以來,佛教界十分推崇此經,
晚明四大師之一的憨山大師與中興天台的傳燈大師,
聽溪聞松親證耳根圓通法門,進而發大悲心,弘法利生。

■ 釋常慧(法鼓山三學院監院)

◎坐橋聽溪發悟  憨山德清

憨山大師(西元1546~1623年)一生有二位志同道合的善友,即雪浪洪恩(1545~1608年)與妙峰福登(1539~1612年)。如果說雪浪是同輩的少年相知,那妙峰就可喻為憨山修道的點撥引路人。

憨山二十一歲時,在天界寺發現了一位領淨頭執事、患上黃腫病的奇異僧。這位淨頭總在天還沒亮就把廁所打掃得非常明淨,憨山幾次特別早起想看看這位淨頭,都沒能遇上。後來有幾天廁所變髒了,問其他寺僧方知他病重在床,因而有相遇、送飯之緣。這位淨頭即是從北方來,因不適應南方氣候而生病、在天界寺養病的妙峰法師。兩人一見如故,相約未來一同行腳各方。

解開生死疑惑

憨山在二十九歲時,與妙峰遊歷至河東拜會駐錫當地的山陰王。時為校閱僧肇(384~414年)之〈物不遷論〉的因緣,憨山對內文「旋嵐偃嶽」之旨一直不甚明瞭,心中疑惑罔然。後來念到梵志自幼出家,白首而歸這一段對白:「昔人猶在耶?」「吾似昔人,非昔人也。」恍然了悟「諸法本無去來」之意旨,乃下禪床禮佛,拉開窗簾,見到風吹庭樹、天空中滿是樹葉飛舞,心中卻了無動相,忽而有省:「此旋嵐偃嶽而常靜也。」乃至在小解時,心中了無流相而體悟到:「此江河競注而不流也。」

在這段境緣心悟的經歷後,憨山大師自小對生死之疑惑「從此冰釋」,即時寫下了這句流傳後世的名言:「死生晝夜,水流花謝;今日乃知,鼻孔向下。」第二天早上,當妙峰來到榻前,見到所書之詩偈,驚而問他昨日發生了什麼事嗎?憨山只說:「夜來見河邊兩個泥牛相鬥入水中去也,至今絕消息。」妙峰聽了之後笑言:「且喜有住山本錢矣!」

因為妙峰的一句話,遊歷參方將近十年的憨山,也覺得自己應該停下腳步,找一個適合靜修的處所好好用功了。二人又同行到了五臺山的北臺龍門,在山邊之處找到了深埋在雪堆中的小房子,共同把房子裡外整理後,妙峰移至他處用功,留下三十歲的憨山一個人在雪山洞屋中修行。

三十歲始修耳根圓通

三月初的五臺山仍是大風、大雪,白天卻又在融雪,憨山初時用功,內心常感受到「大風時作,萬竅怒號,冰消澗水衝激,奔騰若雷」,「靜中聞有聲,如千軍萬馬出兵之狀」,讓他「甚以為喧擾」,久久無法靜下心來用功。幾天後,妙峰來訪詢問用功的狀況,憨山據實相告,妙峰提醒憨山言:「境自心生,非從外來。聞古人云:『三十年聞水聲不轉意根,當證觀音圓通。』」

一言驚醒修道人,憨山開始每天坐在屋外溪水邊的獨木橋上用功,將修行的所緣放在耳根聽聞溪水之聲。這段修行的歷程,其於《夢遊集》自傳中描繪得非常具體生動,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首先是「初則水聲宛然」,亦即剛開始用功,還是可以聽到淙淙的水聲,心仍受外境所動而有所分別。再者「久之動念即聞,不動即不聞」,用功日久,若心念動了,就會聽到水聲,若心念保持不動則不聞水聲。直至:「一日,坐橋上,忽然忘身,則音聲寂然。」「自此眾響皆寂,不為擾矣。」日久功深,身心漸漸與環境結合為一,沒有外在所聽的聲音,也沒有內心能聽的作用,是以能所皆泯,自然就不受內外境所擾動了。這還只是統一的禪定相,尚未達開悟的境界。

半年後,有一天用完粥,憨山在屋外經行時,忽然立定不動,頓時「不見身心」,感受到「唯一大光明藏,圓滿湛寂,如大圓鏡,山河大地,影現其中。」當回過神來,即處在明明朗朗的狀態,「自覓身心,了不可得。」因而又寫了一段傳唱後世的開悟詩偈:

瞥然一念狂心歇,內外根塵俱洞徹;
翻身觸破太虛空,萬象森羅從起滅。

自此,「內外湛然,無復音聲色相為障礙,從前疑會,當下頓消。」憨山因為有前一年「江河競注而不流」之了無動相的省悟基礎,此時更因斂身攝心修耳根圓通法門,現證身心與環境無二無別、「諸法本無來去」的寂靜不動相,而能到達不為一切境所擾、所動之境界。

以耳根圓通融攝修證工夫

三十歲以前的憨山,遊方參學,積累了種種的修證工夫;三十歲的憨山因為修習「耳根圓通」,將所有的工夫融攝貫通,而真正走向開悟之道。因為個人的實修實證,更為後來坎坷的生命歷程紮下厚實的基礎,讓他在二十年的充軍生涯中,依然能隨緣度化,甚至復興曹溪祖庭。誠如憨山在回歸曹溪準備圓寂,路過大庾嶺時所吟的一首詩:

五雲一望入南安,萬疊千回六六灘。
行到水窮山盡處,梅花無數嶺頭看。

◎聞松聲得悟  幽溪傳燈

在〈幽溪傳燈大師之研究〉論文中,學者林一鑾對明末復興天台宗門的法將幽溪傳燈(1554~1628年)如斯評註:「一生修行目標是首楞嚴三昧,主要以耳根圓通為方便,另亦兼修法華三昧懺與大悲三昧懺,晚年則以彌陀懺為主。」可見他是一位以禪觀為主要修行法門,並輔以懺法來修攝身心的一代法將。

然而,幽溪不似憨山般在臨終前一年親筆寫下一生的修證經歷,所以對他的修行過程,只能透過他所著的《幽溪別志》,一窺其運用耳根圓通法門的狀況與證境。

重振幽溪道場

據清.康熙《天台縣誌》考描述,天台宗始祖智者大師(538~597年),有一天在佛隴山講《淨名經》,忽然間颳起一陣大風,將經文吹走,大師追著隨風飄盪的經文將近五里路後,風止息了,經文落下在峰巒環抱、幽溪靜谷之處,智者大師為之吸引,覺得這是個參禪的好地方,後來就在此建了「幽溪道場」。歷經幾朝風雲興毀、更名,到了明末萬曆年間,當三十二歲、已於百松法師(1537~1589年)處深得楞嚴大旨、付法衣的傳燈法師行腳至此時,已是殘垣敗瓦。傳燈大師遂決定修復此一天台祖庭,並正名為「高明寺」,後駐錫此地領眾修行、弘化,後人亦稱他為「幽溪和尚」。

高明寺四周環境幽美、流水淙淙,有許多天然的景致,其中的「圓通洞」即是幽溪最常用功之處。在《幽溪別志》就留下了他為此洞而寫的銘記:「在芙蓉峰頂下,三石鼎峙上,片石橫覆,中空如菴,洞下溪聲瑟瑟,洞側松韻幽幽。於是跏趺,耳根圓通,時時現前,因名,有記。」從文中可以知道,這是個非常適合修習「耳根圓通」的環境,即有溪聲,又有松鳴,地處挑高僅容一人盤坐靜默用功。

從幽溪大師所寫的「於是跏趺,耳根圓通,時時現前」一文可推知,他常常在此靜默修耳根圓通法門,甚至非常怡然自得於此法門中,如同另一首〈圓通洞詩〉所寫:「一穴才容膝,居然景自幽,溪聲長在耳,山色只盈眸,契我圓通性,甘茲物外遊,倦來枕石臥,身世復何求?」

建楞嚴壇,倡耳根圓通法門

在高明寺的不遠處,幽溪闢「白花庵」作為個人掩關自修的處所,《幽溪別志》記其所作詩一首,表明其藉由聞松聲修耳根圓通法門,入流亡所、親證圓通的體證境界:「悟得圓通性,歸依師普門,白華新得種,紫竹近成孫,此即潮音洞,誰為補處尊?松聲吼萬壑,目擊道常存。」足見幽溪因為長期修首楞嚴大定,再加上於高明寺藉境潛修耳根圓通法門,已能體悟觀音菩薩聞海潮音之悟境,也自期能如觀音般普門示現、利益一切眾生,讓正法得以久住世間。

也許因為這些體驗,讓幽溪晚年誓志在高明寺建「楞嚴壇」,並多年領眾修習耳根圓通法門與楞嚴大定,讓此法門因而得以流傳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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