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文/聖嚴法師 中譯/法鼓山國際編譯組
憨山德清生於1546年,歿於1623年,為明末佛教四大師之一。
他在七歲時,心中便興起了生從何處來、死往何處去的疑惑。九歲時入寺廟學習經論,直到十九歲才出家、受戒。他最初立志學禪,因沒有成果而轉修念佛法門,對修行有了較深的體會。之後,他再重新修行禪法,終於獲得了成就。
從教入禪,融合諸宗
憨山大師在聽講《華嚴玄譚》時,體會到法界圓融無盡的深意,至微小之物能含藏整個宇宙。然後在閱讀僧肇撰的〈物不遷論〉時開悟,並作了一首詩偈:
死生晝夜,水流花謝;
今日方知,鼻孔向下。
妙峰禪師(1539~1612年)問他見到了什麼,憨山答道:「昨天晚上,我看到兩頭泥牛在河中相鬥,結果溶化了,現在已經不見蹤影。」
夜來見河中兩泥牛相鬥,
入水去,至今絕消息。
又有一天早上,憨山大師吃完早齋正在經行,忽然進入定境,見到一片光明,就好像大圓鏡一般,山河大地、一切萬物,全都映現其中。然後他突然出定,感覺身心一片清淨明朗,體會到無一物可得,於是又作了一首詩偈:
瞥然一念狂心歇,內外根塵俱洞徹;
翻身觸破太虛空,萬象森羅徒起滅。
憨山大師四處雲遊多年,在當時幾位高僧座下參學,並長時間獨自隱居在僻靜的山中。他也積極從事多項慈善救濟活動,並弘揚佛法,講述了各種經典。此外,他也是學者和作家者,留下許多著作,涵蓋了佛教各種不同的面相。
憨山大師就是如此,一方面以禪修與研教來開發智慧,一方面以慈悲行來廣修功德,樹立了菩薩行的典範。大師並順應當時的風氣,對佛教各宗派不嚴加區分,而是兼容並蓄、融合諸宗,甚至將儒家的思想元素融入了佛教。
然而,憨山大師的特色是將禪宗簡樸嚴峻的實修,與華嚴宗(以《華嚴經》為宗)無盡圓融的廣大教理融合為一。而他的不壞肉身,直至今日還留存於中國大陸六祖惠能的廣東南華寺裡。
憨山大師寫了許多有關修行方法的詩偈,〈觀心銘〉是其中一篇。這篇非常簡短的「銘」,或是說偈頌,所提到的修行方法都離不開身和心;除了身和心之外,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當作修行的工具。其實,這首詩偈主要談的是心的作用,不過,因為一般人的心是非常容易受到身體的影響,自然要從身體講起。
認清四大假合
觀身非身,鏡像水月。
觀心無相,光明皎潔。
憨山大師這首詩是要教我們,觀身不是身,身體並非實有。「相」這個中文字,意思是「形相」或「特色」。在佛教的解釋中,「相」是指物質世界,即五蘊的第一個色蘊,蘊集了種種現象,包括身體在內。這些蘊或說「聚」,和合而造成了存在的假相。
色蘊是指物質的部分,其他四蘊──受、想、行、識,則是指心理部分;能夠五蘊觀得徹底的人,可說已經開悟了。此外,根據佛教的分析,身體也是由地、水、火、風四大組成的;當然,以現代術語來說,應該稱為「化學元素」,不過我們還是沿用原本的用詞好了!
如果把這些物質成分拆解開來,我們的身體就不存在了。那麼四大為什麼會結合呢?這是因為過去的業力。既然身體是過去業力所造成的結果或映現,那就像鏡裡的影像或水中的月影一樣,並不是真實的。
如果心不造業,四大就不會積聚、結合而形成身體。如果我們把過去心造業所產生的身體,當作是真實的,那就像是把水中的月亮或鏡裡的影像,看成真實的一樣。而且這個身體不斷在變化著,並沒有一個真正固定不變的存在。
如果我們能體證到身體虛幻的本質,心就會安定下來,煩惱也會消除。為什麼呢?因為我們所有和貪、瞋、癡有關的煩惱,都是來自於這個身體,認為「身體是我」,因此想要保護它,為它追求利益,所以產生了財、色、名、食、睡等五欲。
要消除煩惱,首先要打破對身體的執著,然後再破除「身體是真實存在」的知見。但要破除這種經中稱之為「薩迦耶見」的知見並不容易,就好像是要剷除一座山一樣地困難。因此憨山大師告訴我們,一旦能觀身體是虛幻不實的,就可以開始來參究我們的心了。
(講於1980年7月紐約禪中心第一次禪七。法鼓山國際編譯組譯自1980年Ch'an Newsletter No.6, Han Shan Teh-Ch'ing暨1981年Ch'an Magazine第二卷第五期On Han Shan's Poem: "Contemplating Mind")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雜誌38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