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也獨來，死也獨去──追求青春永駐的迷思（上）

東西方佛教徒的生死觀有何不同？西方人能接受佛教的生死觀嗎？常聞法師觀察到，追求青春永駐與健康長壽是西方社會的主流價值觀，西方人肯定佛教觀呼吸安定情緒的修行方法，卻難以接受「四法印」等正知見，一旦面臨死亡關頭，依然害怕與拒絕接受。

■　釋常聞

病痛和死亡，示現了苦的實相，示現了一切存在皆是無常，因此面對它們是非常困難的。

一般人都希望健康地活著，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病痛和死亡卻無情地剝奪了這些基本的願望，最終把我們所擁有最珍貴的東西──我們的身體和心也帶走，因此，大多數人都恐懼死亡，不敢面對它。

對佛教徒來說，雖然在理智上可以接受無常的道理，透過學習和修行，更能夠了解它、體認它；但一旦我們本身或親近的人生了病，甚至瀕臨死亡，面對身心不斷變化，不如人意的生命本質時，如何保持內心的平靜，就成了生命的最大挑戰。

所有眾生遭受病痛和面臨死亡時，都是非常痛苦的經驗，包括身體和精神兩方面。西方佛教徒是如何看待和對治病痛和死亡的恐懼？基於某些意識層面的因素，他們往往會以不同於東方佛教徒的反應和過程來處理。以下的探論純粹出自我個人的觀察。不過，根據美國與臺灣佛教的發展情況，還是可以發現雙方在某些思想觀點和行為模式上的不同之處。

青春永駐的主流價值觀

在西方社會，有著一種普遍的想法，認為運用現代科技來永保青春是可行的，至少希望在死以前，能夠健健康康地活著！的確，仰賴科學和醫藥的進步，將病人身體機能調整到可以接受的健康標準，人類似乎已經能夠活得更久。醫生幾乎能移植身體所有的器官，也運用各種醫藥或儀器來維持患者的呼吸。表面上，我們能夠保持皮膚的光滑和牙齒的美白（甚或是一口潔亮的假牙呢！），還有一頭秀髮，儘管它終將變白。

在高速公路上開車的時候，到處可以看到保健公司的廣告看板，描繪的內容往往是一對微笑的銀髮夫妻，身穿高檔運動服，擁有健康的膚色和美白的牙齒，手上拿著網球裝備，神情愉快而滿足。這個廣告任誰都可以會意，無論你的年紀多大，只要有良好的健康照護，就是安全無憂的！

醫療產業被認為是人類的救世主，可以讓我們維持生命，並且永保健康。雖然在內心深處，每個人都知道，「我總有一天要面臨死亡。反正那是很久以後的事，現在何必未雨綢繆，快樂一點，不需要去思考這種問題，何況我有很好的醫療照護啊！」這種永保健康、長壽的幸福幻想，已經在眾多西方人士的意識裡生根，正因為如此，在面臨生病或死亡時，便會承受莫大的痛苦。

儘管先進的醫療能讓我們可以活得更長久，但在死亡之前，很多人已經開始出現阿茲海默症，雖然身體的功能還能維持在合理的範圍，但頭腦和精神意識其實已經開始衰退。「活得久一點」，聽起來似乎很不錯，但隨著年紀漸長，正常的身體機能與良好的生活品質未必能同步保持。但因為我們「戀生懼死」，往往難以覺察到這個「不惜一切代價求生」觀點的問題所在。

注重身體，輕忽心靈

在西方社會，尤其是標榜先進的高科技社會，總喜歡把注意力聚焦在身體，以及附屬於身體的物質層面，所以在因應疾病和死亡時，大多只強調照顧病人的身體，卻忽略了心理方面的照護。雖然醫院的醫療科技非常先進，但在照顧病人的精神健康方面（更不用說醫護人員本身了），卻是落後的。照顧病人的心理狀態多半必須依靠醫生和護士的慈悲心， 可是醫療機構在這方面的教育和支援卻極為稀少。

我認識一位修學佛法的醫學院學生，看到醫療人員對病人的情緒反應缺乏敏感度，讓他充滿挫折感。他說，有些醫生平日行事冷漠，並且敷衍了事，甚至麻木不仁，當他們和病人談話時，總是強調療程的效率和準確性。「你生病了，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將採取這種或那種方法，你先想想看，我馬上回來。」還有一位外科醫生告訴我，實習醫生超時、超重的工作量，讓他們精疲力竭且缺乏睡眠，因此造成不少錯誤。在這種環境下工作了幾個月以後，醫護人員很容易疲憊，連自己都生病了！他們的情緒也鮮少受到照護，幾乎沒有人關心他們在工作狀況與精神狀態的平衡。

從醫療照護機構乃至家裡，對於病患或臨終病人精神方面的照護，西方人是很欠缺方法的。不論事情發生在自己或是其他人身上。因為這些情況大多發生在醫院裡，探視病人以及面對生死的環境相對被隔絕了，所以一旦它發生在我們身上，一定會非常震驚。生病或死亡似乎發生在遠處，不再發生在家裡。正因如此，非但自己不知如何面對生死大事，也無法照顧他人。我們只知道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來照顧好身體，盡量不生病，萬一生了病，就要確認找一位好醫生。事實上，高度重視身體的完好狀態，內心對於疾病與死亡所帶來的感受和思考卻很疏離，本身儼然成為一種病態。（待續）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雜誌38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