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精選】人生座談會:藥不藥美好人生
活動名稱:活出絕妙人生──法華智慧系列講座(5)
與談人:常寬法師(法鼓山僧伽大學副院長)
趙可式(國立成功大學醫學院護理系教授)
潘文中(資深小兒科醫師、前空軍總醫院副院長)
主持人:陳月卿(資深媒體人)
記錄整理:《人生》雜誌編輯室
主辦單位:財團法人法鼓山佛教基金會
承辦單位:法鼓山寶雲寺
講座地點:臺中市政府集會堂
講座時間:2014年12月21日
如果生病是生命的另類禮物,我們可以從中學習什麼?
死亡是可以練習的嗎?如何練習?
潘文中、趙可式、常寬法師,從病人、照護者、宗教師的角度,
分享從生病與死亡的習題中學到的智慧。
生病,生命特別的禮物
陳月卿(以下稱主):人們常說,生病好像是一個包裝得比較醜的禮物,請教潘醫師,你得到了什麼特別的禮物?
潘文中(以下稱潘):從確診之後,我知道自己小腦萎縮,因此在生活上的確做了很多調整。第一個調整是把所有的工作都辭掉,小腦萎縮有很多希奇古怪的狀況,其中一個就是晚上睡得很糟糕,什麼時候會睡、什麼時候會醒都不知道,那是很嚴重的問題,所以我把工作辭了。
除了開始注意身體,我還去感覺很多平常我們不會去注意的字眼。什麼叫「足夠」?什麼叫「簡單」?足夠,夠了就可以放掉一切?什麼叫「自我照顧」?你們可能不會想到什麼叫做走路?怎樣走好路,不要摔跤,不要撞到人?怎樣請人家幫忙?過去只有我幫人家,現在我要請人家扶我上臺、走下去、幫我倒一杯水,這個要開口實在很難。所以,我在生命中、生活中做了一個很大的轉變,這個轉變從一開始全部都是減分,到現在為止,全部變成加分。
主:趙博士覺得自己得乳癌是個恩典,幫助你在照顧病人時,更能同理病人,除此之外,你還得到了什麼禮物?
趙可式(以下稱趙):我獲得了三個非常重要的禮物,第一個禮物就如同潘醫師說的,開始調整自己的生活,譬如飲食、生活的調整……,生病後才大徹大悟。
第二個是價值觀的調整,以前認為重要的事情,當面對死亡時,那些真的重要嗎?以前認為不重要的事情,現在顯得更重要。譬如,我在國立大學教書,升等是非常重要的事,我們有一定的年限,如果到這個年限還不升等,聘書就不發了。發現癌症那時候,我還是副教授,但要升教授很辛苦,要發表很多研究報告,我很忙碌,身體不太好,又要推動安寧療護的臨床實務、教育與政策等,所以相對來說,時間不太夠,給自己很大的壓力。
因為我升等年限快到了,那時候院長找我去,請我「喝咖啡」。院長要我升等,我說我不在乎,我的墳墓的墓碑上「趙可式副教授」跟「趙可式教授」只差一個字,誰在乎我的墓碑上是什麼。不過,當人完全不在乎了,天上掉下來禮物,我還是升了教授。
第三個是我看多了病人,在安寧療護裡,我們強調「四道人生」。所謂四道人生,就是病人在末期時,如果能夠跟家人親友、跟這個世界四道:道謝、道歉、道愛、道別,才就能夠善終。
所以,當我生病以後,決定不要臨終時再來「四道」,每天都要「四道」。我打開眼睛就兩道:每天早上先道謝:「感恩我還活著,至少我可以張開眼睛活,那我這一天就好好活,活出絕妙人生。」然後再道愛:「所有我碰到的人、事、物,我都要用愛心去對待他,很開心地過一天。」晚上要睡覺時,閉上眼睛再兩道,先道歉:「我這一天有什麼對不起天、對不起人,對不起,道一聲歉。」然後「道別」便放下。假設我明天不能再睜開眼睛,我也很放心了,可以放下。
主:請教常寬法師,聖嚴法師生病時,他怎麼面對生病?而你從中得到什麼禮物?
常寬法師(以下稱師):聖嚴師父曾經講過兩句話:「以感恩心來接受,以報恩心來付出」,除此之外,根據我自己的觀察,發現還有一點,他是「以平常心來面對生病」。
通常我們到醫院,會有一種陰森森、很恐怖的感覺,就像小時候到廟裡一樣,好像到醫院就是要接受懲罰。可是,我陪師父在醫院那段時間,發現師父非常幽默。
有一次剛開完刀,師父身上有很多管子,像呼吸的管子、導尿管等,有一天早上我陪師父拖著點滴架運動,師父邊走邊說:「常寬,你看我現在『拖泥帶水』。」這句話讓我跟師父兩人笑得很開心,師父的痛也暫時減輕。
還有一次,師父要打針,通常護士小姐會拿棉花在皮膚上擦一擦,打下去之前會說:「深呼吸。」每次她說「深呼吸」,我跟師父都很想笑,因為我們平常都教人「數呼吸」。打完針之後,她要我用手按住傷口五至十分鐘,在等待的空檔,我問護士小姐:「為什麼你們幫人家打針時,要請人家深呼吸?」她說道理很簡單,這樣可以轉移注意力。我說:「請問你當護士這麼久,有沒有忘記跟別人講『深呼吸』就打下去?」在她回答之前,師父就說,如果是那樣,就不叫「打針」,叫做「行刺」。
另外,師父每個星期要洗腎三次,每三個月要進手術房,做癌症的定期檢查。但師父的血液不容易凝固,指數較低,每次手術之前都要先輸血。師父的血型是O型,我們從師父的弟子中找血型O型的弟子,排斥就會比較少。有一次,在開刀前一晚,師父問我:「常寬,明天是哪位弟子輸的血?」開完刀回到普通病房,師父說:「常寬,我覺得我愈來愈像吸血鬼了,專門吸我弟子的血。」
因為師父的態度,讓醫療體系中的四個角色:醫師、護士、病人、家屬,相處的氛圍變得不一樣。
三善:善生、善終、善別
主:趙博士在醫院看多了生死,也送走了很多人,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死亡可以這麼漂亮!」可否談談死亡怎麼漂亮?你怎麼面對生死?
趙:像聖嚴法師的死亡就是非常漂亮,可是這個漂亮是怎麼得到的呢?是他一生怎麼活,最後就是怎麼死。所謂善生,一個人一生善生,最後才能「善終」,家人親友才能「善別」。這「三善」:善生、善終、善別,它其實是互為因果的。在醫療方面,現在臺灣發展了安寧療護,最重要的是先把身體的痛苦減到最低。看了三十年來照顧的末期病人,我發現身體的症狀是最容易控制的,可用一些藥物來減低病人的疼痛、呼吸困難、噁心、嘔吐等症狀。
可是,心理跟靈性的層面,別人可以做的其實不太多。常寬法師描述聖嚴法師,是他這一生怎麼活,到最後面對病痛、面對死亡時,還是他一生連續性的一個反應,所以我深深體會到宗教信仰的重要。我們在臨床上看到各種宗教信仰的人,有基督徒(天主教、基督教)、佛教徒、還有民間宗教者、伊斯蘭教徒等,可是我三十年來得出一個結論:宗教信仰要進到他的骨髓、血液裡面,真的變成他的血液、骨髓。
主:潘醫師生病以來,一定也會想到生死問題,你怎麼面對生死?
潘:在我生病之前,我是個醫師,我也看過很多死亡,雖然不到一千位,所以死亡在我的眼裡,並不是件了不起的事情,都是別人的事,是你去看別人的事情。可是,等到我生病時,我開始停下來,想到死亡可能會降臨到我身上。我也查過小腦萎縮幾個比較容易死亡的原因,第一個是嗆死,第二個是忘記呼吸,第三個是心律不整。
不管怎麼死,我開始慢慢地想,我們每一個人都有生,生下來以後,等人可能等不到,演講可能等不到,等一張票可能等不到,等車有機會等不到,但只有一個,是每個人永遠、絕對等得到的,就是「死」。
不管早死、晚死、好死、賴死,人一定等得到,所以從那時到目前,我覺得有生必有死,死是必然的,但在生跟死之間,怎麼活出一個絕妙人生?在我的身上,怎麼活出一個絕妙人生?我就盡可能以最大時間、最大範圍地把自己照顧好,行有餘力再去幫助別人。
珍惜身上現在所有的:現在你能走路,謝謝它。趙博士講道謝、道愛,請問在座各位,你們上一次謝謝你們的腳是什麼時候?你要曉得你的腳已經帶著你走過了多少時間、走過了多少路?你有沒有謝謝過你的牙齒?為了幫你吃東西,疼了一個晚上,然後你就拔掉它啦!諸如此類。
主:聖嚴法師往生時,留下「無事忙中老,空裡有哭笑,本來沒有我,生死皆可拋 」四句偈,請教常寬法師,聖嚴法師是怎麼面對自己的生死?我們可以從中學習什麼?
師:在聖嚴師父的《美好的晚年》裡,師父曾提到有幾次差一點就走了。其中一次是師父洗腎洗到一半時,請一旁的醫療法師拿點心給他,醫療法師一回頭,師父就翻白眼,過去了。
我們都嚇一跳,醫療法師趕快去找護士進來,當護士跟醫師進來時,把血液再輸送回師父的身體後,師父就醒過來了,聽到醫生說:「回來了,回來了!」那過程中的兩、三分鐘,師父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
經過這件事情,我們從醫院要回中正精舍,在路上我跟師父討論這件事情。師父說:「常寬,你知道嗎?我覺得剛剛我走了,好舒服喔!就像睡一覺就過去了。」結果旁邊的人都說:「師父,你怎麼可以這樣不告而別!」
這個過程讓我學習到,生死是可以學習、可以討論的,就跟生病一樣,如果有心理準備的話,我們比較容易知道怎麼去面對它。就像呼吸,其實生病、生命、生活、生死,都是生出來的,既然它是生出來的,就表示它是一個循環,是可以被學習,可以去體會的!
其實生死就像睡覺一樣,二種都會醒來,唯一不一樣的就是死了之後,下一生醒過來,你的家人換了。我們比較不能接受的是生離死別。可是,大家有沒有想過,譬如,我們來臺中,不管是坐高鐵、坐公車、坐捷運,其實有人會在中途就下車;生死就像搭車一樣,有人會在中途就下車。或許跟朋友出去時,你知道他在某一站下車,為什麼我們不好好地說:「再見!」這樣不是很好嗎?(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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