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僧New　Talk】速食禪：開「誤」之道（上）

中國禪或日本禪都強調「頓悟」，讓許多人以為「頓」就是既快又容易的方法，而中國或日本禪宗的修行法門就是快速的開悟之道，到底西方的修行者是如何看待「禪」與「開悟」呢？常聞法師觀察發現，在西方社會，迎合追求「快速開悟」的靈性產業正蓬勃發展，其中藏著哪些陷阱？

■ 文／釋常聞（美國法鼓山象岡道場監院）　中譯／李果衍

雖然中國禪或日本禪的確很強調「頓悟」，但它肯定不是禪宗所發明的，從《阿含經》到大乘佛教的經典都記載著有關「即刻證悟」的教導和實例。事實上，所有的開悟都可以說是「突然地」發生，取決於個人的根器與對修行的體悟而異。雖然我們都明白，修行的過程需要長期精進，不能期待快速或輕易獲得成果，但是現代人總是想要尋求一種速成的方法來解決問題與煩惱。

從古吹向今的頓悟禪風

即使在佛陀時代，我們不難猜測也有人在尋求一種速成的解脫之道。譬如，佛陀大弟子之一的舍利弗，聽到幾句佛陀宣說的話，就突然開悟證果了。我們可以想像，當舍利弗「證悟」的消息傳開，前去尋求佛陀開示的人是如何蜂擁而至，希望自己也能立即得到解脫。其實他們有所不知，「頓悟」之前是需要長時間循序漸進的精進修行。在遇見佛陀之前，舍利弗已經透過道德自律和精進禪定來磨練心智多年。不了解這個過程的人們，以為他僅僅聽到一些「關鍵字」就成功了，所以也想如法泡製，希望頓悟也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據說，連佛陀的侍者阿難，也總是期待佛陀能幫助他證悟。

在中國，幾個世紀以來的禪師們，從七世紀的六祖惠能大師到十七世紀明末清初的憨山德清大師，都不斷地糾正關於修行和開悟的錯誤觀念。這些例子清楚地記錄在他們的語錄中，祖師們經常告誡修行者，不要誤解頓悟的意義，也不要一味尋求快速的成效。法鼓山創辦人聖嚴法師，花了很多心血來解釋頓悟的意義，以及闡述頓悟與修行的連結。但是很多人卻還是懵懂無知，難以袪除固執的習氣和觀點，甚至即使明知不能期待修行速成，卻還是私下盼望能立即解脫。

在我學禪之初，花了很多時間閱讀祖師語錄，並且不禁幻想著，假如契機巧合，說不定只要讀對一個句子，就能「明白」祖師們的修行境界！我一邊閱讀、一邊思考，同時期待著開悟的出現。然而，我卻忽略了那些故事真正的義涵，以及祖師大德們開悟之前，在修行上累積的功德和工夫。

所謂：「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心智的磨練也是如此。想要開悟，首先必須培養覺醒的種子，接著耕耘一畝健康、豐饒的心田來孕育它，唯有如此，覺醒的種子才可能開花結果。如果我們太心急，或為了讓果實快速成長，採取揠苗助長的手段，澆上過量的化學農藥和肥料，結果將得不償失，不僅毒害和污染土地，短時間內收成的果實幾乎不能吃；即使能吃，也可能會讓我們生病。幾世代以來，祖師大德們總是苦口婆心，一再地警惕弟子小心這種弊病！

然而，人們都渴望離苦得樂，企求開悟，以致很容易忘掉開悟需要極大的努力、耐心與決心。如今，大家對「立即滿足」已習以為常，例如透過網路幾乎能立即取得所需資訊；車子更換輪胎和機油只要二十分鐘；三十分鐘內取得處方用藥；快速洗車只要十分鐘；速食不消幾分鐘就可吃到。處於這種種便利的日常生活中，無怪乎人們期待「開悟」也能來得這般容易，因而尋求一種或可稱之為「速食禪」的修行方法。

獵捕錯誤認知的心智

首先，我想澄清所謂的「速食禪」，並不僅指涉佛教的禪宗，基本上，「速食禪」泛指對「頓悟」的誤解所衍生出的一種態度，尤其來自中國禪、日本禪、韓國禪，以及其他不同佛教團體和個別的修行者。由於個人的習氣，以及在缺乏正知見的老師誤導之下，造成這些人後來常對佛法，尤其是禪，感到沮喪與幻滅。對我們而言，這是很重要的提醒，千萬不要落入誤導他人心智的陷阱。

可悲的是，迎合這種錯誤認知的靈性追求者的產業正蓬勃發展，從期望快速解決焦慮、憤怒、壓力、渴望等苦惱的人身上大賺一票。我在網路上看到許多誇稱是某種修行「藥丸」 的廣告，打開膠囊，保證讓你進入深層的冥想狀態，有點像電影《駭客任務》所描述的。還有其他廣告促銷產品，號稱可將你催眠進入相當於甚深禪定的狀態，據我所知，電影《驅魔人》續集有類似的情節。

起初，我把這些當成笑話，後來發現這些產品都確有其事。除了「速效」禪修商品外，還有保證立即得到結果的禪修活動，這種速成的禪修班由一些自封為禪修大師的人帶領，其課程設計是讓你體驗「更廣、更好、更持久的開悟經驗」，而且只需要花上幾天的時間。在YouTube上，也有很多類似的禪修廣告，有的還由老師親自逐一介紹所有的產品。或許你會懷疑他們到底怎麼禪修，如何保證開悟呢？假如真有興趣，請上網瀏覽，就能知道所有相關訊息。但請小心，不要落入廣告的陷阱，失足在「速食禪」之中。

除了這些比較極端的例子，也可以找到一些較低調，不那麼譁眾取寵的產品。翻開任何有關靈修的雜誌，即使是一些備受推崇的佛教與修行雜誌，肯定也會發現類似的訊息，因應你正在找尋內在平靜的課程或產品。它可能出現在一個四分之一頁的小廣告上，或藏身於一份印刷精美的促銷傳單裡。

有關「瞬間開智慧」的建議方案隨處可見，就像布滿空中的魚鉤，等著靈性追尋者願者上鉤。我們無法責備出版商，或批評那些「心靈藥丸」的製造商，也無需對禪修抱持悲觀態度，甚至對任何人生氣。但我們應該謹慎地警覺，這些想法和產物可能潛入自己和同參們的意識中。了解「速食禪」潮流的存在，才能夠保護自己和他人，免於成為貪欲和無知的受害者。

速效的禪文化正風行

隨著禪佛教在全球各地的弘傳，已發展出一種尋求「頓悟」的文化，如前所述，已有一定程度的存在了。從佛陀時代，到禪佛教在中國唐宋初年的黃金時期，乃至弘傳到全東亞，帶動日本禪和韓國禪的崛起，頓悟的教法可說是傳揚得既遠又廣。

二十世紀中葉以來，許多禪師和學者終其一生將禪的教法分享到西方世界，我們必須由衷地感恩他們的努力與貢獻。其中，兼具學者和哲學家身分的鈴木大拙（D.T. Suzuki）和艾倫瓦茲（Alan Watts）；日本禪師鈴木俊隆（Shunryu Suzuki）、崇山行願（Seung Sahn，韓國籍），以及菲力浦凱普樓（Philip Kapleau，美國籍）；中國禪師宣化上人，還有法鼓山創辦人聖嚴法師。另外，絕對不能忘記翻譯家和作者的功勞，如湯瑪斯克里瑞（Thomas Cleary）、杰西克里瑞（J. C. Cleary）等人，他們和所屬的團體對傳揚中國禪與日本禪都做出極大的貢獻。

在西方，禪宗已成為佛教最熱門的宗派之一，雖然有時人們不一定把它解讀為佛教，但禪早已深植人心，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了。同時，「禪」和打坐變成大眾熟悉的日常用語，並廣泛地與正念生活連結在一起。正因為「禪」在宗教上的中立性，使它很快地為一般普羅大眾所接受。由於「禪」成了熱門話題，坊間有無數關於「禪與○○藝術」的書籍出版，顯示出禪修和正念在各種不同技術專業領域裡的互惠關係。

雖然「禪」的人氣高漲，卻也稀釋了禪的本質並造成大量的誤解。由於人們不願意在禪修上投注心力和時間，加上合格的師資短缺，完善的道場或禪修中心也不容易找到，因此，對禪法的修習嚴重缺乏深度。最糟的是，人們只重視外在的形式，諸如坐姿端正、表情嚴肅；穿著異國情調的修行服；禪修中心的裝潢也必須有東亞文化特色才行；還要會說「禪言禪語」，引用古代禪師的話，像是「修行即證悟」等等，因此只要「活在當下」就一切具足。

表面上，這對靈性追尋者而言都正確，我們不能說它不對，但這正是問題所在──對許多人而言，禪修成了膚淺、表面的。這種經過稀釋的傳揚方式，造成人們對禪修和證悟的誤解。在追求「立即滿足」的文化之下，那些缺乏正信的老師和修行者，有意無意地聯手創造了當今「速食禪」的現象。事實上，它很適合美國，至於世界其他的地方，正如麥當勞是美國食物的象徵一樣。（待續）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雜誌37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