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精選】人生座談會:回收煩惱 再生智慧會紀實

活動名稱:活出絕妙人生──法華智慧系列講座(4)
與談人:惠敏法師(法鼓文理學院校長)
    蔣勳(作家)
    羅秀芬(企業家)
主持人:葉樹姍(臺中市文化局局長、資深媒體人)
記錄整理:《人生》雜誌編輯室
主辦單位:財團法人法鼓山佛教基金會
承辦單位:法鼓山寶雲寺
講座地點:臺中市政府集會堂
講座時間:2014年11月16日

貪、瞋、癡三毒,是三大根本煩惱,
如何觀照自己的煩惱,從中學習智慧,
讓自己從煩惱的此岸,度到智慧的彼岸。
惠敏法師、蔣勳、羅秀芬從個人的生命經驗,
分享如何回收煩惱,再生人生智慧。

捨得與捨不得,學習放下

葉樹姍(以下稱主):我們常說:「有捨才有得。」請蔣勳老師分享,您的修行過程中,在「捨」跟「得」之間,有什麼親身體驗?

蔣勳:我在《捨得,捨不得──帶著金剛經旅行》這本書裡,放了兩方閒章。寫書法、畫畫的朋友就知道,除了名字的印章外,會有一些閒章,內容常常是對自己的鼓勵。

當時有一位東海美術系的學生學篆刻,問我有什麼要刻的。剛好我有一對壽山石的印石,是一對大小相同的「連珠」,那時自己有一些困擾,在捨得、捨不得之間游移,所以我就請他幫我刻兩方印,一個是「捨得」,一個是「捨不得」;一個是陽文,一個是陰文。我覺得「捨得」跟「捨不得」之間,有一個很奇怪的牽連,它們其實是同一件事。

例如,父親往生時,我好捨不得,可是當時我做了一個很大的功課,我告訴自己:「必然要捨得。」後來我做了一個最難的功課,是母親的往生。她得了糖尿病,最後失明看不見,也聽不見,當時醫師跟我說:「你忘了嗎?她還有觸覺。」那句話點醒了我。母親臨終時,我抱著她,在她耳邊念《金剛經》,我想她也許聽不到我念經的聲音,可是她可以感覺到我的體溫。

我在《捨得,捨不得》這本書中,提到一則故事,一位年齡相仿的朋友,他們夫妻在一起四十年,其中一位先走了,喪偶是很痛苦的事,因此我幫她鈔了一段佛經,然後蓋了「捨得」、「捨不得」兩個印。她收到時很高興,因為我幫她鈔經,可是當她看到蓋印時,她幾乎大哭,然後說:「我就是捨不得!」我不曉得該說什麼,只能讓她好好地哭一哭。我知道,在那樣無助、無力的時刻,跟自己說「捨得」,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情。

《金剛經》裡,佛陀告訴須菩提:「實無一眾生得滅度者。」我們為什麼對眾生悲憫,因為我們希望眾生可以免除所有的苦;我們希望滅度一切眾生,可是佛陀告訴須菩提「實無一眾生得滅度者」,我沒有答案,我只覺得在自己早上持誦的過程裡,會有一個句子跳出來,我知道它大概是我此時此刻很重要的功課,因為我一定還沒有做好。

我目前能夠想到的,只是讀到這個句子時,就想到自己看到菲律賓一個生命被水漂走,或看到八八水災時的畫面,我都不忍,我想做一些事;但我覺得裡面有一種自大,也許我根本做不到。所以「實無一眾生得滅度者」這句話,忽然讓我覺得:「我是不是應該更謙卑?」

後來我想到讀了很多年的《心經》,有句「度一切苦厄」,為什麼用「度」這個字,而不是「免除」?大概是因為不能免除,其實只是度過,要有一個度過的信念,在那個時刻怎麼度過。

波羅蜜多,擺渡到彼岸

主:蔣勳老師在講「度一切苦厄」時,提到這個「度」字,是一個很特別的動詞,請教惠敏法師,我們都知道煩惱來自貪、瞋、癡、慢、疑,怎麼用方法去「度」?

惠敏法師:佛經中的「度」,其實是意譯,音譯是「波羅蜜」或「波羅蜜多」;蔣老師提到的《金剛經》與《心經》,內容都是講「般若波羅蜜多」,也就是「自度度人的智慧」。

佛教的修行有戒、定、慧三學(三種學習),不過,菩薩道的修行卻用「波羅蜜」,也就是「度」,把它當成修行的方法,所以有「六度」,即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與智慧,增加了很多能夠利益眾生的方法。

「波羅蜜」在梵文的語意有兩種,一種是「到彼岸」,就是「度」;另一種是能夠把事情做得圓滿(事究竟)。不管哪一種,主要都在說明,如蔣老師所說的恆河所顯現的實相,也就是整個生命長河的生、老、病、死。

《金剛經》中,須菩提問佛陀:「發菩提心真的有可能嗎?(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菩提心被稱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也就是「無上正等正覺」,發菩提心真的很難,因為要度盡一切眾生,這有可能嗎?蔣老師在電視上看到有人喪失生命,我們有什麼能耐去拯救眼前的人,何況是一切眾生?不只是廣大的眾生,而且要度盡一切眾生,都讓他們成佛,是不是更難?

所以,須菩提又問,我發這個心如何安住?佛陀的答案就是「度一切眾生」,但是要記住「實無一切眾生得滅度者」(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度而無度,做而無做,心無所住,亦即「捨得,而生其捨不得所有眾生的苦難的心」。因為我們要面對的不是個別眾生的問題,而是眾生的普遍問題,而且歷史會不斷地重演。

跟擺渡者渡河一樣,不斷地從此岸擺渡到彼岸,擺渡有結束的一天嗎?擺渡的價值就在不斷地往返。所以《流浪者之歌》的擺渡者才說:「我無法告訴你那邊是什麼,將來你自己會發現的。」而且我們做很多事情,因為「無常、無我」之故,其實好像沒有做,就像我們今天在這裡講話,我也不知道是講給誰聽?(因為,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看似我們在講,但我覺得好像是觀眾讓我們講的,其實是「說而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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