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專欄1】人生座談會:活著──珍惜生命,讓愛流轉

活動名稱:法鼓山2014國際關懷生命獎關懷生命論壇
與談人:惠敏法師(法鼓山首座和尚、法鼓文理學院校長)
    趙可式(成功大學醫學院護理系教授)
    蔡明亮(金馬獎最佳導演)
主持人:陳月卿(資深媒體人)
記錄整理:《人生》雜誌編輯室
主辦單位:財團法人法鼓山人文社會基金會、法鼓學校財團法人法鼓文理學院
地點:國父紀念館大會堂
時間:2014年9月14日下午2;00~4:30

每個人都可能因生命轉折,選擇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也造就了一生的理想、志業,
且聽蔡明亮、趙可式、惠敏法師分享生命經歷與體會,
讓他們在電影、安寧療護、宗教教育的領域耕耘奉獻,
散發生命的光與熱。

陳月卿(以下稱主):三位在宗教教育、緩和醫療照顧、電影方面的成就,讓人非常欽佩,發出了生命的光與熱。請教您們的生命曾經有過什麼轉折? 

成長經驗的溯源

趙可式(以下稱趙):我從小就跟死亡結了不解之緣,十五歲就得了腦瘤。我在臺大醫院開刀,隔壁床是一個得腦瘤的十九歲男孩,他前一天的手術很成功,可是第二天情況起了變化就走了。因此隔天我要開刀前,我就寫好遺囑。我十五歲第一次寫遺囑,但是又不敢跟家人說,我只告訴姊姊,假設我手術以後發生不幸,就把枕頭套抖一抖,因為我把遺囑藏在枕頭套裡。

臺灣文化或整個華人文化非常缺少死亡教育,尤其對一個小孩子,大人都認為他不懂,其實很多小孩子都會想到生死問題。我的手術雖然成功了,但是因為身體不好,於是生命、死亡的問題一直在心裡打轉,卻得不到解答。那個十九歲的男孩子這麼年輕就離開世界,離開以後又去哪裡?加上我因手術住院很久,看到很多受苦的病人,「人生的苦難、死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問題始終縈繞在我的心頭。所以我後來走上臨終關懷,也就是因為這個生命轉折,給了我很大的影響,後來一路與死亡有著不解之緣。

蔡明亮(以下稱蔡):我的人生際遇非常奇怪,三歲開始就每天看二場電影。我的外公、外婆特別喜歡我,把我帶在身邊,他們是超級電影迷,晚上擺路邊攤賣麵。當時的電影院一天只有兩場,外公、外婆晚上才開始賣麵,所以外婆先去看電影,就帶著我去看;看完七點那一場,換外婆賣麵,而外公又拉我的小手去戲院。我從來沒有認真讀書,倒是看電影看到很愛電影。

後來我來到臺灣,發現臺灣社會開始改變了,那時候臺灣解嚴,開放言論自由,很多東西進到臺灣,例如透過盜版、電影資料館成立,還有國際電影節等等,我才發現我們看的電影只是一小塊,只局限於娛樂市場性,有時候還會被政治牽制,電影裡這個不能講,那個不能提,很多約束。直到我開始看歐洲電影,即使是老電影,但我眼睛睜開了,發現電影有另外一個世界,而且那個世界是比較創作面向的世界。

惠敏法師(以下稱師):比起趙老師有生死經驗,或是獲得關懷生命獎的生命勇士,生命中有比較困難的起伏變化期,我生命經歷也許比較平緩,糊里糊塗就這樣過來了。

不過,講到生命的大轉折,應該是決定出家吧!怎麼會有這樣的決定?我沒實際碰到生、老、病、死的挫折與經驗,而是在禪修經驗裡看到比較底層的無常性,所以我決定出家的轉折點,是有一次在禪修中警悟到,每個人或世間都好像埋藏著不知何時會爆炸的不定時炸彈,可能有各樣的無常,這是生命的真相,就是無常、無我的真相。既然如此,我就要考慮生命發展與生死規畫是否有另一種可能性。那時我已經接觸佛教,看完《弘一大師傳》,我覺得好像可以選擇這種生活。 

從死亡學會的事

主:趙可式教授因自己的生死而走上安寧照顧,這臨門的一腳能否與我們分享?

趙: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安寧照顧,但是在醫院工作,有太多生、老、病、死上演。我十五歲那年六月開刀,我的母親同年十月去世。我生病跟母親去世碰到的醫護人員,都令我終生難忘,這種難忘是消極的,並不是積極的。

我母親在某間大醫院半夜三點多鐘去世,醫師來了,也沒有正眼瞧家屬,就拿出聽筒來聽我母親的心臟,做死亡診斷,一下子就走了,那個護理師就開始拔鼻胃管,血就從鼻子裡流出來,因為從小家裡沒有正信的信仰,自己也讀了一些奇怪的民間習俗,例如七孔流血、殭屍等等。我才十五歲,心裡很害怕便開始哭,那個護理師說我哭會吵到別人,我就不敢哭了。那時我?頭看她,印象中是一位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好年輕、好漂亮,可是她有心嗎?我心想:「如果你母親死了,你會不會哭啊!」可是我不敢講,所以心裡一直存在著糾結、憤怒等。

然後,太平間的工作人員來了,兩人抓起我媽媽的遺體,就摔在不銹鋼車上。接著,最令人驚訝的是這位年輕、美麗的護理師,竟然問太平間的工作人員:「老李,今天太平間的生意好不好?」老李說:「今天不賴,有六個。」當著家屬的面嘻笑,那時的印象太深刻了,都已經半個世紀過去了,我那時覺得他們好像是垃圾場的工人在收一袋垃圾,可是這是一個人、一條生命,剛剛才斷氣,而且家屬都是活著的人,我們有眼睛會看到、有耳朵會聽到。

所以我當時就想:「醫護人員為什麼會這麼冷酷、無情?他們是見多了生、老、病、死嗎?所以心不動、情不動,病人死了就好像垃圾袋綁一綁,丟到垃圾桶裡;然後當著活著的人面……」

我高中念北一女時,功課不錯,我就想去念醫學院,看看是怎樣的教育、生活,會讓醫護人員這麼冷酷、無情,這麼麻木不仁!所以我不是嚮往要當史懷哲、南丁格爾,我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去念醫。

後來我進到醫院工作,看到許多好醫師、好護理師,他們非常慈悲,助人無數、治人無數。不過,早年當病人臨終時,大家真的不知道要怎麼照顧。我還記得剛畢業在臺大醫院工作,病房裡只要有人去世,病房所有的醫護人員都要吃豬腳麵線,這是臺灣的習俗,要去晦氣。可見醫護人員也沒有受過生死教育訓練,也不知道怎麼照顧臨終病人。

相對於「緩和醫療」、「安寧療護」,很多侵入性醫療或急救醫術是不必要、也很痛苦的,用佛教的語言就是,我們醫護人員造了很多「業障」。早年還沒有安寧緩和醫療,不像現在立了《安寧緩和醫療條例》,當時所有在醫院的病人,如果呼吸、心跳停止,一定要做一套急救,就是所謂CPR心肺復甦術,要電擊、心臟按摩等。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剛畢業沒多久,有位八十歲的肝癌末期病人,死前一天放過腹水。結果第二天他的呼吸、心跳就停了。我們馬上把一個木板放到他的身體底下,爬上床開始壓他的心臟。因為他肚子很大,所以我要很用力才壓得到他的心臟。我只好拚命地壓,結果愈壓愈軟,為什麼?因為肋骨全部被我壓斷、肝臟被我壓碎,然後看到他的血從嘴巴冒出來。因為很痛,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就流下來。我看到他的眼淚,看到他的血,我就壓得更厲害,因為我想要救他,醫療人員的天職就是要「救命」跟「治病」,現在他快沒命了,當然就要救。

我一壓下去,蓋住傷口的紗布蹦開了,黏黏的腹水、血水就像小噴泉一樣冒出來,我全身都是黏黏的腹水,我的頭髮上通通沾了血,這樣救了四十分鐘,人也沒有救活。因為他是一位末期的癌症病人,癌細胞擴散到全身,他全身器官都衰敗了,今天他的呼吸、心跳停止,是疾病造成的。

我看著他猙獰的面容,張著眼睛、張著嘴巴,滿臉是血,滿肚子、滿身是黏黏的腹水。我看著遺體,開始問:「我做對了嗎?」

用電影凝視生命

主:蔡導演喜歡電影,也致力拍電影,您想從電影傳達什麼嗎?想透過晦暗讓人們學習什麼?

蔡:在電影裡,最缺乏的還不只是「死」,「老」也不拍,即使「生病」時都還是美美的,都是誇張的、虛幻的,電影變成只是一個娛樂或消費的工具。「如果是這樣,電影還有什麼用?還有什麼意義?」我常問這個問題。

我覺得死亡真的要學習,學習去面對它,怎樣好好地面對它。我爸爸在我拍第一部電影時過世的,當時我人在臺灣,我回大馬奔喪。那時候我很年輕,只覺得出殯場面很混亂,令我非常不舒服,讓我非常害怕死亡,我變得很脆弱,但當時沒有得到任何的安慰。

隔了十幾年,我媽媽過世時,我開始看佛書,也關心死亡的問題,加上我妹妹也學佛,所以媽媽走時,我是待在媽媽的身邊。

當時羅浮宮找我拍攝典藏作品,我在巴黎接到電話說媽媽開刀,情況很嚴重。我看到媽媽的第一個念頭就想抱她。我從來沒有抱過我媽媽,不習慣與父母有身體接觸,很多中國人的家庭都是這樣。我那時就鼓起勇氣說:「媽媽,我想抱您!」雖然媽媽覺得有點肉麻,她還是像天使一樣張開手臂,並且笑了。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在媽媽有生之年,我都要陪她,就帶她到臺灣,因為臺灣醫療比較進步。

直到醫院說沒辦法了,因為媽媽想回家,我們就飛回大馬。媽媽回到家第二天就彌留了,我們連絡到慈濟的朋友來助念,一個年紀較大的師兄告訴我,媽媽可能三、四天後會走,我就問:「能不能餵食?喝水?」師兄回說:「不用了,媽媽的糧已用盡。」

這句話給我好大的震撼,我們在生死過程一直做功課,糧已用盡,原來糧是有限的,何況生命?所以全家都接受了媽媽要往生的事實。我的所有兄弟姊妹全回來了,就守著媽媽,不停地凝視,我覺得那時候就是一個功課,我一直看著媽媽的臉。星期六傍晚,媽媽的呼吸變了,我把全家人叫來,希望媽媽能好好地走,我非常冷靜且不停溫柔地感激她、讚美她。後來媽媽的呼吸愈來愈急促,當我說:「媽媽放心走,我會幫您照顧二個妹妹。」媽媽突然間點了二下非常大的頭,媽媽心願已了,大概二十分鐘就慢慢地走了,我覺得那一刻真是美。我覺得拍電影就是要這樣,凝視一個生命。

(節錄自法鼓山2014國際關懷生命獎關懷生命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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