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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釋有暋(日本京都大學博士候選人)
「我家的小狗叫咪咪,我很喜歡跟牠玩,讓牠舔我的臉。咪咪躺在門口的時候,很像一張地毯,常常趁客人不注意時,跳起來嚇人。」
以上短文是我在念小學時,第一次投稿到兒童刊物的部分內容。雖然全文只有150字,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已經像寫一篇小說的難度了。由於寫的是自己最熟悉的事物,那過程雖然煎熬,但完成後,心裡也特別快樂。沒想到,第一次投稿就被刊登,還賺到人生第一筆稿費。猶記得,當一打開信封,看見裡面三張嶄新的鈔票,心裡的興奮,實在非筆墨所能形容。雖然只是區區三元馬幣,對國小的我而言,卻是生命中最有意義的禮物,也是我珍藏最久的東西。
知音
上了中學,我跟大多數的同學一樣,把寫作看成是應付考試的苦差事。老師常說,寫作要懂得技巧,譬如在寫議論文時,必須歸結到馬來西亞政府提倡的「2020宏願」,作文才會得高分。
我從來不喜歡寫議論文。因此,每一次的作文考試,我只挑最後一個題目「完成故事」來寫。這類散文式的主題是我所擅長的,因為不論題目怎麼開頭,我總能跟著自己的想像,結合生活裡的觀察和體驗,把種種畫面描述出來,把一個想法或感受記錄下來。
還記得有一篇作文,我描寫一段到理髮店的「驚悚」經歷。文中,我跟好友去了一間鄰居阿姨們口中「不正經」的理髮店。這作文靈感,來自於小時候經常跟隨父親光顧一家全是黑色玻璃的理髮店。記憶裡,店裡頭的空氣總是充斥著洗髮精的味道,椅子上殘留著香菸味,以及理髮阿姨身上不斷散發出的刺鼻香水味。一週以後,老師拿著我的作文,在課堂上當做範本念給大家聽。對我而言,那無疑是生命中第二份珍貴的禮物了。
此外,青春期是我最常描寫情感的年齡。高中畢業前,我幫同學們寫了一首畢業歌詞,當中的一句:「像那風箏飄遠,不定浮現,卻是有線相連。」是我對友誼的看法和期許,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句話。當時,有一位我很尊敬的學長,特別欣賞這句歌詞,不斷在其他同學面前表達讚許。我從這件事體會到,創作得到認同是一回事,遇到知音才是人生最佳的禮物。
發現
有些朋友以為,我從小的志願應該是成為作家。其實,我並非大家想像中那種熱愛文學及創作的人,因為大多時候,我只是對生活的小細節有感而發而已。而靈感,總是突發性的,我知道,自己不能光靠靈感就能成為作家。
出家以後,我有機會到日本京都大學留學。我在京都的幾年裡,受到了禪意濃郁的環境所「誘發」,內心常生起許多感動,讓我有源源不絕的靈感,並開始用文字記錄生活。
寫散文,需要具備高度的專注力與覺察力,因此,這可以說是我日常生活裡的另一種禪修。開始書寫時,我只在臉書上分享簡短、隨性的貼文。沒想到,自己的隨意塗鴉,竟然被法鼓文理學院的學長發現,把我推薦給《人生》雜誌的主編。剛開始時,主編跟我說:「法師,就照您在臉書的方式來寫就好,相信對讀者會有啟發。」雖然心裡仍然感覺七上八下,最後還是接下了這任務。畢竟,社群媒體上的文字分享,是自由、隨性的,不需經過他人的同意及編輯;雜誌的專欄,不但要對自己負責,更要對出版社及讀者負責,不論是主題篩選或文字運用,都需要更高的嚴謹度。就這樣,我展開了每月撰寫一篇約2500字文章的儀式。
散文的創作,需要時間醞釀。每當對事情生起感觸,我會先把它放在一旁,讓想法如流水般慢慢匯集成河。譬如,每天早上晨跑,從北白川的宿舍前往狸谷山途中,我會跟四季不同風光的稻田打招呼,跟路上準時碰面的鄰居們微笑揮手;閒餘之際,我到哲學之道上的咖啡館,聞著咖啡香,聽著流水聲,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們,感受綠影中的寧靜;每週日,我到禪宗寺院,接受臨濟宗棒喝式的磨鍊;更有一段時間,我參與坊間的落語學會,跟著一群歐巴桑及歐吉桑去巡迴演出;我也到晶子老師的日本茶室,接受日本茶道的熏習。這些對日本文化的觀察及體驗,經過我長期的觀察、感受與內化,再等待「靈光乍現」的一刻,才開始書寫。
看見
為《人生》專欄撰稿兩年後,突然收到法鼓文化的出版訊息,想把「世界佛教村.京都」的文章,集結成書。這是我從來沒預想過的事,心裡不斷質疑:「這是真的嗎?」「您確定這本書會有人買?」後來跟某位作家朋友聊起,他笑笑說:「這種現象,現代有一個很夯的心理學名稱『冒名頂替症候群』。這些人常常覺得成功來自於僥倖,並深怕有一天別人會識穿他們其實沒有什麼能力。放心吧!許多作家都曾經歷過類似這種自我懷疑的過程。」聽到這樣的安慰,心裡多少有些釋懷。
新書於2024年4月出版了。當我手上捧著實體書,看著精美的封面設計、熟悉的文字,以及每一張跟我生活息息相關的照片時,心裡感覺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緊接著,《京都有禪》經法鼓文化大力廣宣,不但安排了高雄、臺中,以及桃園法鼓山道場三個場次的簽書座談會,也安排了漢聲電台兩場的專訪。
第一次體驗電台的節目專訪,我的心既緊張又興奮。想像中的電台錄音室,應該是裝滿各種音響設備,上面許多凸起的按鈕、大大的麥克風懸在半空,超沉重的耳機覆蓋著半邊臉,主持人犀利的眼神,等待你說出一些深刻的回答,而你必須裝得意氣風發回應所有提問。
現實當然不是如此。錄音室內的擺設,簡單得就像商場詢問處的櫃檯。主持人坐在正前方,兩支麥克風設置在兩人之間,她在電腦鍵盤上按了開始鍵,很親切地和我聊了起來。當然,對談的內容,我們之前已經討論及確認過,而主持人的功力,則充分展現在她緊扣主題的同時,還能讓對談自然流暢地進行。那過程,感覺自己就像管弦樂團裡的小提琴演奏者,在指揮家的指引下,陶醉地拉出發自內心的樂章。
過後,我陸續收到許多朋友的祝賀及讀者、聽眾的正向回饋。突然之間,新書得到這麼多人的關注,讓我實在有點措手不及。而這次經驗,額外發現自己有能力在文字上發揮影響力,讓人對佛法生起信心,再加上網路媒體的推廣,讓新書及專訪接觸到新、馬、臺各層面的讀者,結下法緣。
發願
我並沒有要成為作家。我深知自己的性格,雖喜歡閱讀各種類型的書,卻談不上是文學愛好者,更沒受過寫作技巧的訓練。我寫文章,只是希望透過生活的觀察,跟大家分享佛法的美妙。而我筆下的人、事、物,哪怕多麼微不足道,只要能帶給我感動,讓我看見生活中的美好,都會是我重視的主角。
聖嚴法師在《法鼓全集》初版自序裡說:「要把博大精深的佛法,用現代人都能看懂的文字,和各種層面都能接受的觀點,寫出來奉獻給我們的時代社會。」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時,內心隱藏著的寫作種子,彷彿得到甘露的滋潤、陽光的沐浴,剎那之間抽芽成長。這句話,給了我一個非常清晰的方向,讓我明白佛法在現代社會的弘化,不論透過什麼方式,都必須以此作為不變之原則,並以其為初心。
從當初得到的第一筆稿費、知音的認可、學長的發現,到出版社的看見,促使我堅持寫作,找到了佛法弘化上一個最長遠且穩當的方式。我願,把寫作送給自己與他人,作為一份對生命有意義的禮物。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4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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