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資訊

本期專題

（林益如 提供）

精選專欄

《我的完美日常》透過描述東京公廁清潔職人平山的簡單生活；觀賞從樹葉縫隙灑下的陽光，平山對外甥女說：「下次，是下次；現在，是現在。」充滿了禪意。（甲上娛樂提供）

■ 文／曾偉禎

代表日本入圍2024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的《我的完美日常》（Perfect Days），是近來難得的帶著禪風的「文人電影」。劇本由文．溫德斯（Wim Wenders）和高崎卓馬共同完成，日本男星役所廣司所飾演主角平山，是東京的公共廁所清潔人員。影片的戲劇性如同主角的個性恬淡，而透過音樂、攝影畫面，使得他的日常充滿詩意的美感。該片入圍2023年第七十六屆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獲坎城影展最佳男演員獎。

東京公廁計畫，啟發電影拍攝

德國導演文．溫德斯，1984年曾以《德州．巴黎》獲得坎城影展金棕櫚最佳影片獎，風格獨特內斂韻長，並在他接獲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的1987年作品《慾望之翼》（又名《柏林蒼穹下》）之間，與日本甚有淵源，於1985年赴日拍攝了關於日本國寶導演小津安二郎（1903～1963年）的紀錄片。他曾說：「我把小津當作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老師。」在他電影創作裡，即使是比較戲劇性的題材，都能看到他一貫清雅詩意的處理，在西方理性中揉入東方意境，而不陷入內在互斥的矯情框架。

本片的製作背景是由日本 UNIQLO 集團執行董事柳井康治提出「東京公廁計畫」（Tokyo Toilet Project），想為東京十七家知名建築師安藤忠雄、伊東豊雄等設計的東京公廁拍攝宣傳影片，希望在東京奧運期間，改善大眾對公廁的負面印象，而溫德斯導演則提議改成劇情片。

不過，《我的完美日常》乍看會被認為是西方人對東方生命片面理解與想像，尤其設定男主角是一位清掃東京公共廁所的藍領階級勞動者，但是他對書籍的選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威廉．福克納、日本女兒文學開創者幸田文）及音樂的品味（路．瑞德的《完美的一天》等搖滾、藍調、爵士音樂），明顯是受西方文化教育影響、底蘊濃厚的人，如此難免顯得刻意。

這樣的老文青，耽溺在自己建造的「懷舊」事物當中，窮居在城市一角的陋室、開著老式麵包車、使用折疊手機、聽卡式磁帶音樂，以及到二手書店購書。或許因為自身經濟狀況使然，如此「惜物」身邊的老東西，但從他挑選的音樂、有條不紊整理他鍾愛的樹木照片（他特別用早已過時的膠捲拍攝並沖洗），可以看到他的堅持。唯一稍稍現代化的痕跡，是每天清晨自動販賣機裡的一罐即飲咖啡。

靜態的生活，讚歎美好的事物

提煉這部電影的魅力，首先，在影片的美術設計上。於藝術性，溫德斯設計的黑白光影空鏡頭，視覺化闡釋東方禪境komorebi（日文，意指從樹葉空隙灑進來的光線）——每個光影樣貌只存在每個當下一次，這空鏡頭以字幕卡方式穿插在不同片段。再者，在電影的前半段，主角彷彿是一位修行者，用身體勞動來穿越生命的「時間」（天未亮的清晨、中午、晚上）與「空間」（住處、城市的廁所、澡堂、居酒屋、車內），在日復一日中演練對美好事物的讚歎，透過攝影，還有自己的眼睛，捕捉美感經驗，並常露出淡淡微笑。

確實，已習慣馳騁外緣的心，許多人其實已喪失靜觀的能力。但在這樣的電影中，可以瞥見靜態生活的厚實活潑，以及勞動時專注的身心氣韻。相信觀眾都能被本片某種程度地啟發：體悟攀緣外境的忙碌之心，必定帶來疲憊的生活；而觀察生活美感，及在安靜勞動中，則可以帶來隨處皆安的滿足。

他安於獨處，照顧盆栽、閱讀、攝影，只是讓人納悶：生活在社會底層卻有品味的簡樸獨居，這樣的膠囊生活感，是溫德斯對東方komorebi生活的遐想？所幸，編劇導演也在影片中後段「微微」揭露了他簡樸獨居的原因，讓角色立體些。原來平山來自頗富裕的原生家庭，編導沒特別著墨父子關係，片中黑夜裡對開豪車來訪的妹妹提問，是否該去療養院看看阿茲海默症的父親，平山無法壓抑但仍努力噙著淚水，顯然這部分是遺憾的。顯然平山因為過去的傷痛做了割捨，選擇了目前的生活型態。

導演當然也捕捉一些他經意或不經意與人接觸的日常：跟他一起掃公廁的小夥子、小夥子的女友、平山的妹妹、外甥女、寺廟住持、在斑馬線上表演默劇的舞蹈者，以及在公廁牆上縫隙間留字條，默默跟他玩圈圈叉叉遊戲的陌生人，如此讓觀眾看到他內在蓄藏簡單溫暖的心。又如與外甥女的對話，哲思意味甚濃的「下次，是下次；現在，是現在」，但他也會因工作量太大情緒起伏。另外，與居酒屋老闆娘若有似無的關係，也讓人看到他有生活伴侶的需要，也有捻去這樣念頭的覺察，只是看到她的前夫來訪，也得去河邊平撫起伏的情緒。

生活完美與否，各自定義

於此我們看到編導有輕輕觸及生活問題，例如工作繁重、回首深藏的傷痛、近老獨居的寂寞，還是會讓平山失衡。導演鋪陳影片末段的前一晚，平山與居酒屋老闆娘罹癌前夫，兩個孤獨男子要證明兩個影子重疊有沒有比較黑，對方認為平山似乎頗堅持絕對有比較黑一點，平山回說：「這世界哪有什麼東西是不變的？」

接著兩個男人開始如同男孩般踩踏對方影子玩了起來。回家後，無邊悵然的夜，延續到第二天，平山又繼續開始日常工作行程，也來到電影的最後一場。今天他坐進車內，自覺地播放妮娜．席夢所唱的《感覺良好》，歌詞大意是觀察「世間的萬事萬物如飛鳥如流水如杉木清香⋯⋯每日黎明，是新世界的開始⋯⋯感受到做任何事的自由……你了解我的意思」。

歌詞表面正向，樂曲、歌聲質地與唱法，卻給了不同詮釋，五味雜陳。平山所體驗到人生各種滋味，大抵就濃縮在片末他開著車的這140秒的表情特寫：平時的內斂開始破防，隨著歌詞時想哭又轉念時笑，但卻總也無法放聲。原來老派浪漫底層中心，是對生命的悵然，獨居可能只是逃避，也可能是無法避免的必然，有自嘲、有感歎、有悔、有惱，與影片前半段的淡然自在、微喜，是明顯的對照。

片末，最後一個鏡頭，是黎明。新的一天，來臨。完美與否，依人各自定義。

是文人慢活，不是禪生活

回想到幾年前沖田修一的《仙人畫家：熊谷守一》，將熊谷守一深刻知道無一事、無一物、甚至無一心念，展現在生活日常裡（見424期），沒有刻意的禪式台詞堆砌，唯有日常自然展現。

溫德斯無意拍「禪境」的影片，想來他在本片是想向視為老師的小津安二郎致意，在呈現「人生百味」上有到位，只是離小津寫實簡樸風格不同，而是走向文人禪的美感電影方向。

透過外在儀式性的活動、簡樸的生活，或許能觸動表層禪心，但若不解其義，大約只會停在個人浪漫。因為禪境之美而「逐」，觀生命起伏而「嘆」，役所廣司最後的經典表演來看，情緒漲滿起伏之相，溫德斯或只是塑造了一位懂慢活有品味的文人勞動者，在生命的境界考驗來襲，架子即散得重來。

能夠靜心觀察，真正深度明白世間萬事萬物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的「無常」本質。當修行者體驗到這樣的程度，當下就可以鬆脫了對事物「恆常」的執著，也因而可以照見萬象「緣起性空」，其因緣而聚的活潑面貌，因此修行者情緒自然不會過度起伏。

如此進一步深入內觀的練習，日常即是津津有味的生命道場。在深觀中，無限細微變化，每個當下盡是豐饒景象，方是真正的komorebi。

（更多內容請見《人生》48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