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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賴喇嘛的貓 2 :呼嚕嚕的藝術
The Dalai Lama’s Cat and The Art of Purring

作者:大衛.米奇(David Michie)

譯者:江信慧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16年03月05日

語言:繁體中文

規格:平裝 / 296頁 / 25k正 / 單色印刷

商品編號:1150260651

ISBN:9789862729816

定價:NT$320

會員價:NT$288 (90折)

心田價:NT$272 (85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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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采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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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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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開展中的故事中,快樂的許多面向將會逐步浮現,而且都是……「副作用」,在意料之外,也是深具價值的回報。

擁有什麼會快樂?「沒有」什麼會快樂?

親愛的讀者,你可曾覺得奇怪:那些看來最微不足道的選擇,怎麼有時候就是能演變成一連串改變人生的重大事件?你以為所做的選擇是再平凡、再日常不過的,但其所帶來的結果卻是既戲劇化,又出乎意料吶。

以下就是那個週一午後發生的事;當我走出「喜馬拉雅.書.咖啡」時,我決定不直接回家,而是改走所謂的風景路線。它並不是我常走的路線,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它其實沒什麼風景……或者說,它根本算不上什麼路線。說它是位於「喜馬拉雅.書.咖啡」和隔壁房宅後方的一條陋巷,這樣應該比較貼切。

不過,再怎麼說它都是一條離家較遠的路,所以我很清楚走這條路回尊勝寺會花我十分鐘的時間,而不是平常的五分鐘。但因為我整個下午都在咖啡館的雜誌架上睡午覺,因此我深感有必要好好活絡一下四肢。

於是,來到咖啡館前門時,我沒向右轉,而是向左轉。我從容走過咖啡館的側門,然後再次向左,沿著堆放垃圾桶的窄巷走著,穿過廚餘那種混搭各式菜尾的撩人氣味團。我繼續走我的路,但因為我自小兩條後腿就比較沒力,所以有點搖晃感。偶然間瞥見咖啡館後門下面有個銀棕兩色相間的東西,我便停下腳步翻弄著,後來才確認那只是個不知怎地夾在鐵欄杆間的香檳酒瓶軟木塞。

就在準備再次左轉時,我才警覺到有危險。就在離我大約二十公尺遠的大街上,我偵測到有兩頭前所未見、看起來超級兇惡的超大型犬。他們是從外地來的,光是杵在那兒,鼻孔前熱氣蒸騰,一身長毛在向晚時分隨冷風飄動的模樣,就足以造成對他者的重大威脅了。

最糟糕的是,他們沒有綁狗鏈。

如果當時能發揮後見之明的話,在那個當下我所應該做的就是退回巷子,然後從咖啡館的後門繼續撤退,這樣便可保全自己。因為那些欄杆之間僅能容我穿越,但對這兩隻龐然大物而言卻是窄得不像話了。

然而在實際的那個當下,我卻是在想:他們到底有沒有看見我勒?結果是,他們看見了,而且馬上急起直追。我的本能隨即啓動,急轉向右,然後拚命擺動我那不甚穩健的四條腿。心臟砰砰跳,毛髮全都豎,我沒命地狂奔,尋求庇護。在我生命中那些少見的腎上腺素狂激爆發的時刻,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哪裡都能去,就算是竄上最高的樹或者擠進最小的縫隙都行。

但那時真的無路可逃,眼下毫無安全之處。大狗們向我身後近逼,那惡毒的吠叫愈來愈大聲。在徹底的恐慌,加上無處可躲藏的情況下,我衝進一旁的香料店,想說這裡可以往上爬到安全的高處;再者,或許還可以混淆大狗聞到我的氣味。

這家小店裡全都是一排排的木櫃子,上頭有裝著香料的銅碗,擺設的風格看來一絲不苟。幾位家庭主婦打扮的女人本來都把研磨盆放在膝蓋上,正搗著香料呢。我一竄過她們腳邊,她們就一個個連聲尖叫起來,跟著來的則是大狗的憤怒嘶吼、血脈賁張、不住彈跳,還作勢要撲將過來。

我聽到金屬掉落水泥地上的哐噹聲。有好幾個銅碗摔了下來,不同顏色的香料因此像一朵朵爆炸後的雲朵瀰漫空中。我奔向店鋪後方,原本想再找個可以跳上去的架子,卻發現門扉緊閉。不過,櫃子之間的空隙尚可容我伸長爪子,緊縮身子穿過。櫃子後方原該有的牆面卻只覆以一張破舊的塑膠布,再出去則是一條荒廢的無人小巷。

兩條大狗啟動激昂吠叫模式,爭著把大頭塞進櫃子之間的縫隙。我真是嚇壞了,急忙評估了一下巷子的狀況……竟是條死巷!唯一的出口可能還是要回到大馬路上啊。

在香料店的前方,生氣的女人們追打那兩頭惡犬,不時傳來他們嗚咽的低鳴聲。我一向光彩的白毛外套此時也沾上各種香料的顏色。我沿著巷子的排水溝蹦跳而上,回到大馬路,然後極盡我虛弱四腿僅存的力量沒命似地逃亡。可是那條馬路有斜坡,雖只是一小段路卻也快折磨死我了。即使我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成效似乎也不大。我掙扎著要儘量擺脫大狗的糾纏,努力搜尋著某處⋯⋯某個隨便都好的地方可以給我庇護。但是舉目所見無非都是些商店櫥窗、水泥牆壁,以及無法穿身而過的鋼鑄大門。

我的身後仍然是狗吠聲亂成一團,只不過現在還混入了香料店女人們的怒斥聲。我轉頭便看見她們正拍打大狗側腹,使勁要把他們推出店門外。這兩頭怪獸目露凶光,舌頭在外晃蕩,口水橫流,正用他們的狗爪子刨著人行道哩。與此同時,我則繼續掙扎著要攻上這段上坡路,一心期盼著這些穩定的人潮車流可以隱藏我的行蹤。

然而,就是無路可逃。

片刻之間,怪獸確認了我的味道並重新追擊。他們凶殘的咆哮聲嚇得我魂飛魄散。

我的確跑了蠻長的路,但還是不夠。怪獸沒幾下就追了上來。此時,我跑到了一棟有白色高牆的房子前面,我注意到黑色的鑄鐵大門旁的牆邊上有個木格架子。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我從前想都沒想過的,但是還有什麼選擇嗎?就在大狗撲上我之前幾秒鐘,我跳上木格架子,用我灰撲撲的毛毛腿盡可能快速地往上攀爬。情況很艱辛,但我還是一步一爪印,努力把自己往上提。

我才一跳上牆頭,怪獸就圍上來瘋狂吠叫,還用身體撞木格架子。接著便傳來木頭喀滋喀滋的碎裂聲,架子應聲而斷,其上半部從牆頭晃蕩而下。要是我還在爬的話,現在的我不就在他們的血盆大口之間來回懸盪了嗎!

我立在牆頭上,往下看到他們外露的大牙,那陣陣狗嘷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渾身發抖。就像是和地獄來的使者直接眼對眼、面對面一般。

激動狂躁的吵雜叫聲一直持續著,直到大狗們注意到有另一條狗,在大街上不遠處的人行道上舔東西。他們飛奔而去時,出其不意地被一個穿著粗花呢夾克的高個兒男子攔截下來。他一把抓住他們的頸圈,啪嗒一聲扣上約束帶。他彎身查看他們時,我聽到有個路人說:「好漂亮的拉布拉多噢!」

「是黃金獵犬,」男子糾正道。「年輕氣盛。但,」他一邊愛憐地輕拍著他們,一邊說:「非常可愛。」

非常可愛?全世界都瘋了嗎?

****

似乎過了好幾個世紀之後,我的心跳速率才回到接近正常值,那時候我才看清自己的真實處境。環顧四週,完全找不到一根樹枝,或什麼突出物,或任何逃脫路徑。我所在的牆上,一端有個大門,另一端竟然垂直落下。我想到我這張沾滿香料的小臉蛋急需好好清洗,好給自己重新打氣,於是就伸出小爪子到嘴邊……但卻傳來一陣異常辛辣的味兒,想好好洗把臉的衝動頓時全消。因為我知道,只要舔上一口,我這張小嘴兒就會著火。光想就夠了。我就在那兒,在又高又陌生的牆壁陷阱裡,甚至連洗把臉都辦不到!

我別無選擇只好留在原地,等等看會發生什麼事情。牆內的景物與我感受到的混亂呈現尖銳對比,那是一幅寧靜的風景畫,好似我之前聽比丘們談到的佛教淨土一般。透過相間的樹枝,我可以看見有座富麗堂皇的大型建築,四周則圍繞著許多連綿的綠地和百花盛開的花圃。我渴望能夠下去那些花園裡玩,去陽臺上走走,去找找吃的也可以……那裡看起來正是那種我可以輕鬆融入的地方。如果那幢漂亮建築裡有人看見小雪獅我在他們家牆上進退不得,他們一定會大發慈悲來救我的吧?

然而,雖說那建築物的門口活動頻繁,但就是沒有人進出我所在這面牆邊的大門。而且,這牆非常高,連路上行人也幾乎看不到我。極少數的人的確有朝我這邊看過來,但卻也沒有多加留意。隨著時光流逝,太陽也開始滑落地平線下,我覺悟到如果沒有人來幫幫我的話,我還得在這裡待上一整晚。我試著發出一聲「喵……」,那喵聲裡有愁苦,卻又帶點自制。我太清楚很多人不喜歡貓了,所以引起他們的注意也只會讓我的處境更加危險。

不過,我根本無需擔憂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這種事,因為其實我並沒有得到任何一丁點的注意。在「喜馬拉雅.書.咖啡」我可能被尊為尊者貓(HHC),達賴喇嘛的貓。但是現下在這牆上,我渾身上下被香料弄得髒兮兮,也沒有人認識我,在這兒,我被徹徹底底地忽略了。

****

親愛的讀者,我將為你省去接下來好幾個小時,我在那堵牆上的完整歷程,還有我被迫忍受的那些漠不關心的瞥視、不解的笑容,以及兩個不良兒童在放學途中的百般無聊下向我丟過來的許多石頭。天色已暗,我也筋疲力盡,那時,我注意到有個女人正穿過街道。一開始我並沒有認出她來,但她身上有某種東西讓我覺得她就是那個會來救我的人。

「喵……」我發出哀求聲。她穿過馬路。等到她愈走愈近,我才看出來她正是瑟琳娜.春喜,也就是尊者的VIP主廚、全尊勝寺最仰慕我的人,春喜太太……的女兒。瑟琳娜最近被授命成為「喜馬拉雅.書.咖啡」的代理經理,芳齡約三十有五。身段苗條婀娜的她,及肩的黑髮束成馬尾,身著瑜伽服。

「仁波切!」她大喊,神色驚慌。「妳在那上面做什麼?」

我們在咖啡館裡只見過兩次面,所以她認出我來的那一刻,我心中如釋重負的感覺真的是無以言喻。不一會兒,她就把附近的垃圾桶拖到這牆邊,然後爬上垃圾桶並伸長了手到我身邊。她把我環抱起來的同時,不禁憐愛地查看著我身上這件被香料玷污的毛衣,還有我又髒又亂的全身。

「可憐的小東西,發生什麼事了?」她邊問邊將我抱近時,便能逐漸理解這些顏色雜亂的污漬和嗆鼻氣味的由來。「妳一定是遇到什麼大麻煩了。」

我用臉來回撫觸著她的胸部,感覺到全身都浸潤在她肌膚的溫暖柔香裡,和她令我安心的心跳聲中。我們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時,這份安心更加深化為某種在整體上更強大的東西:一種強大的連結感。

****

瑟琳娜自成人後便多半在歐洲生活,她回到印度達蘭薩拉達賴喇嘛居住的所在地麥羅甘吉(McLeod Ganj,又稱為「上達蘭薩拉」)才幾個星期的時間。她在歐洲長大,在一戶熱愛飲食的人家裡住宿。因此高中畢業後,她便去讀義大利的餐飲學校,然後就一直從事廚師工作。她在幾間歐洲最棒的餐廳一路由基層往上爬。最近,她辭去了威尼斯最具代表性的「丹尼爾李飯店」(Hotel Danieli)的主廚工作,並預計在位於倫敦上流住宅區梅費爾(Mayfair)的一家頂級餐廳接任高層職位。

我知道瑟琳娜志向遠大、活力充沛,也極有才幹,我也曾聽她對「喜馬拉雅.書.咖啡」的主人法郎說過,她一直覺得自己必須暫停餐廳那種二十四小時重複、單調的生活。無情的壓力已使她疲累不堪,該是休息充電的時候了。等六個月過後,她才會回去接任倫敦市區那個最受眾人矚目的職位。

她一點兒都不知道回達蘭薩拉這一趟,竟會碰巧遇上法郎急需找人幫忙管理咖啡館的這段空檔。法郎當時正準備回舊金山照顧病勢沉重的父親。雖說從瑟琳娜以往的度假計畫來看,休假中要再介入與食物相關的任何事情是前所未有的,但是,管理「喜馬拉雅.書.咖啡」看來只是個兼職。咖啡館只有在每週四至週六供應晚餐;白天時段的服務項目則有領班庫沙里照看著,瑟琳娜的擔子應該不會太重。法郎還向她保證會很有趣,而且可以有點事情做做啊。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有人照顧他養的兩條狗。法國鬥牛犬馬塞爾和拉薩犬凱凱,是咖啡館另外的兩位非人類住民。一天之中大多數時間,他們都待在接待櫃臺下方的柳條籃子裡睡大覺。

結果不到兩個星期,瑟琳娜便成為咖啡館的活招牌;人們一見到她,無不馬上折服於她的魅力。咖啡館的客人都情不自禁地感染到她的活力……她似乎就是知道如何將夜晚轉化為一篇美好的回憶。她如一陣微風走在館內時,那溫暖樂觀的性格很快就讓服務生們使出渾身解數讚美、取悅她。書店經理山姆為她癡迷已經是公開的事了,而專業的印度侍者,高大精明的庫沙里也扮演慈父的角色保護著她。

當法郎向瑟琳娜介紹我時說「這位是仁波切」,那會兒我已在我的老地方,雜誌架最上層的《時尚》和《浮華世界》中間,休息好一陣子了。藏語「仁波切」一詞的發音是 rin-po-shay,意即「珍貴者」,也是給博學的藏傳佛教老師的一個尊稱。對這樣的介紹,瑟琳娜的回應是伸出手撫摸我的臉龐,口中說的是:「真是可愛極了!」

我的寶石藍雙眼迎上她發亮的黑色瞳孔時,那一瞬間我們認出了彼此。我因此知道了對我們貓族而言最為重要的一件事,一件我們用內在才能領悟的事:我來到一位愛貓人的面前了。

****

在那場與大狗衝突的香料店冒險記之後,現在,瑟琳娜正以溫暖的濕布擦拭我的厚毛衣吃進去的香料污跡,庫沙里也在一旁幫忙。我們在咖啡館的洗衣間裡,那是廚房後方的一個小房間。

「這樣對仁波切可不好,」瑟琳娜極其溫柔地刷洗我的灰色靴子上某處深色染漬時如此說道。「但是我還真愛這些香料的氣味呢。這些香味帶我回到小時候家裡的廚房:有肉桂、小茴香子、小荳蔻子、丁香……葛拉姆香料粉(garam masala)的美好風味,我們把這些香料用在雞肉咖哩還有其他菜餚裡。」

「妳會做咖哩嗎?瑟琳娜小姐。」庫沙里好像嚇了一跳。

「那可是我在廚房裡最早學做的菜色呢,」她說。「那是我童年往事的味道。現在仁波切把它們全都帶回來給我了。」

「小姐,我們尊敬的客人們常常會問到菜單上有沒有印度料理呢。」

「我知道啊。而且,已經有好幾位客人向我要求過了。」

達蘭薩拉不缺提供印度料理的流動攤販、路邊攤和較正式的餐廳。只不過據庫沙里觀察:「人們要找的是他們信得過的店家。」

「你說得沒錯,」瑟琳娜同意道。接著,她停頓一會兒後又說:「可是法郎說得很清楚,這菜單不能動。」

「對啊,我們必須尊重他的意願⋯⋯」然後,庫沙里特別強調地說:「在我們咖啡館通常會供餐的那幾個晚上。」

接下來是一陣靜默。瑟琳娜撿除了幾顆不知怎地卡在我尾巴毛裡的全粒胡椒,而庫沙里則試著輕彈我胸口上那一片頗刺眼的匈牙利紅椒粉。

當瑟琳娜再次開口說話時,她的聲音裡出現微笑線條。「庫沙里,你剛剛說的意思⋯⋯和我想的是一樣的吧?」

「呃,抱歉,小姐。我沒聽懂妳的意思。」

「你覺得我們可以在某個週三晚間開放,然後⋯⋯試賣一些咖哩菜色嗎?」

庫沙里看向她的眼睛,滿臉的驚嘆之色,隨即爽朗地大笑說:「小姐!這個主意真是太棒了!」

我們貓族向來不喜歡水,溼答答的貓咪肯定是不快樂的。瑟琳娜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和庫沙里一把我的毛外套清洗到接近原來的狀態時,便用特地挑選的蓬鬆毛巾為我擦乾,接著她要庫沙里去找幾小塊雞胸肉讓我覺得更好過些,然後才要送我回到大昭寺(Jokhang)的家。

因為是週一晚上,咖啡館沒開,但庫沙里還是在冰箱裡找出幾小塊美味的食物,還先熱好了才放到我專用的小瓷碗裡頭。為了要順應我的習慣,他特地把小瓷碗拿到咖啡館後方我通常用餐的所在,瑟琳娜則雙手抱著我走在他後面。

****

雖然餐廳區這邊有點兒暗,但是,書店那邊,經理山姆.戈德伯格(Sam Goldberg)正巧在舉辦一場讀書會。瑟琳娜和庫沙里把我放下來,讓我自己津津有味地進攻晚餐,而他們則走到咖啡館的書店區那邊;當時大約有二十個人排排坐著正在觀賞幻燈片。

「這是一九五○年代晚期的一本書中所描繪的未來,」聽說話聲是個男生。再瞧瞧說話者的光頭、金屬框眼鏡,還有山羊鬍子,這些都讓他看起來特逗,增添了淘氣味兒。我馬上就認出了這張臉。山姆早在幾個禮拜之前就把他的海報掛在店內,還加上《今日心理學》(《Psychology Today》)描述這名男子的一段話,這位著名的心理學家是當代最重要的思想領袖。

那時我才注意到山姆正站在後面引導遲來的客人。山姆的五官清新英俊,額頭豐隆,黑髮微捲,在他那副有點怪異的眼鏡後方是淡褐色的雙眼,明明散發著清朗的智慧氣息,卻又有些自信心不足這點,還真叫人好奇。山姆和瑟琳娜一樣,都只在「喜馬拉雅.書.咖啡」工作一小段時日,只不過他做的是全職。

幾個月前山姆是這家咖啡館的常客,有一次法郎問他那些書啊、下載啊~都是些什麼東西,怎麼他成天都在關注那些。山姆解釋說那是因為他曾經在洛杉磯一家大書店工作過,直到它後來結束營業才離職。法郎即刻留意上這件事情。法郎一直在思考如何將當時的「法郎咖啡館」內沒有充分利用到的一處空間改建為書店,但是他需要專業人士的協助才能夠做到。要是人對了、地點對了、時間也對了,那事就成了。

不過,這事還是費了好一番唇舌才成的。山姆當時因洛杉磯書店結束營業,疑似是遭解雇一事而心理受創。他覺得自己能力不夠,無法承擔這份工作。法郎使出了渾身解數,還承蒙他的喇嘛,旺波格西(Geshe Wangpo)的大力協助,才讓山姆鬆口答應,順利在「喜馬拉雅.書.咖啡」裡面增設了書店部門。

「大家記住,從一九五○年代的觀點,今日就是當時所說的未來,」山姆的主講嘉賓繼續說:「在場有沒有人想要針對作者的眼光正確與否發表一下看法呢?」

觀眾席上傳來吃吃笑聲。螢幕上的圖片顯示有個家庭主婦正在掃除家具上的灰塵,而她的丈夫則剛從天空降落,正在屋外停放他的抗地心引力汽車;天空滿布著飛行的汽車與背著噴射氣囊的人們。

「露西.鮑爾(Lucille Ball)的髮型看起來不太有未來感,」觀眾席中有位女性說完後,引發更多笑聲。「他們的衣服⋯⋯」另一個人才這麼一說,大家就笑得更大聲了。「那女的穿的蓬蓬裙,和她老公穿的煙管褲顯然不是今天會看到有誰這麼穿的。」

「那你們覺得那些噴射氣囊如何?」又有另一個人加入討論。

「對啊,」主講人附和道。「我們現在都還沒等到呢。」他又點入幾張畫面讓大家瀏覽一番。「這些都顯示了一九五○年代那時的人們對未來的想法。讓這些畫面錯得這麼棒、這麼有意思的並非只有圖片裡面的東西。圖片當中『沒有的東西』也是呀。這張圖片裡少了些什麼東西呢?大家說說看,」他邊說著,邊停在某個畫家筆下二○二○年的街景模樣,人行道成了輸送帶,咻咻地在運送人群。

因為我太專心吃著我的雞排餐了,所以即使覺得螢幕上的畫面太超現實,確切的原因是什麼我也說不上來。會場靜默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評論道:

「沒有行動電話。」
「沒有女主管。」另一人接著說。
「沒有有色人種。」有人說。
「沒有刺青。」又有人說,聽眾們開始留意到愈來愈多的東西。

主講人稍稍停了一會兒,讓這幾張畫面能充分被理解。「你可能會認為,一九五○年代的事物與當時人們所想像的未來事物,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就在於他們所關注的地方。譬如說,抗地心引力汽車,嗯,或者是人行道輸送帶。而在他們的想像世界裡,其他的一切都不會變。」

聽眾們在消化吸收他剛剛所講的內容,一陣靜默。

「朋友們,那,就是原因,就是為什麼我們在預測未來事物時都很弱的原因……特別是,能讓我們快樂的可能會是什麼東西?就是因為我們都想說生活中的一切會保持原貌,而會改變的只有那個我們關注到的事物。」

「有人把這種現象稱為『現代主義』(presentism),這種想法傾向於認為,除了某一個特別的差異以外,未來就和現在一樣。當我們想到明天的時候,除了那個差異之外,我們的頭腦很擅長填入現有的其他一切。我們用來填入明天的材料是『今天』,就像這些圖片所顯示的那樣。」

主講人繼續說道:「研究指出,當我們要預言對未來事件的感受時,我們都沒有覺悟到自己的頭腦正在玩這種『填空』遊戲。

為什麼我們會認為找到一個在三角窗辦公室的工作會有一種成就感,為什麼我們會認為開著昂貴的汽車會帶來無比的歡樂,這種『填空』遊戲可以提供部分解釋。我們認為生活會像現在一樣,而差異只在於那特別的一點之上。」

「然而,事實是,正如我們剛才所見到的……」主講人手指向螢幕。

「實情是很複雜的。譬如說,我們沒有想到,隨著三角窗辦公室的工作而來的是,在平衡工作與生活方面會發生巨大的改變;我們也沒有想到,昂貴的汽車會使人擔心閃亮新車上的刮痕和凹陷,更不用說每個月要付的貸款了。」

我原本可以待得久一點聽完這場座談,但是瑟琳娜想要回家了,而且她還要送我安全回到大昭寺。她雙手將我抱在懷裡,溜出咖啡館後門,走到馬路上。到了尊勝寺,我們穿過庭院到了尊者的居所,然後瑟琳娜彎下腰來將我放在大門入口處的階梯上,就好像在安放一件上好的瓷器似地。

「小小仁波切,我希望妳現在覺得舒服些了,」她如此低語時,還用指尖輕撫著我的毛外套,現在已幾乎全乾了。我愛極了她用長指甲按摩我的皮膚。我伸長了身子,用沙紙般的舌頭舔著她的腳。

她笑了。「噢,我的小女孩,我也好愛妳啊!」

尊者的行政助理之一邱俠已為我在樓上的老地方備好晚餐。因為我已在咖啡館吃過,實在不怎麼餓。所以,舔了幾口無乳糖牛奶後,我便走進我和尊者共用的私人空間。他每天待最長時間的房裡現在寂然無聲,只有月光獨照。我朝著窗臺上那塊我最喜歡的地方走去。即使達賴喇嘛遠在千里之外的美國,我仍能感覺得到他的臨在,好似他就在我身旁一般。或許,是月光的魔力,將房內的一切浸染上飄逸幽遠的單色光。不過,不管原因為何,我都感受到了一股深刻的寧靜,這種感受和每次與他同在時我所感受到的幸福是相同的。

我猜想,他此次臨別時所告訴我的是:這種寧靜與恩典的流動是我們任何人都能體會與連結的。我們僅僅需要安靜坐著。

自從今日午後驚魂,這是我首次得空可以開始舔舔爪子,洗洗臉蛋。我仍然能夠看見惡犬向我近逼,但是現在卻覺得好像只是在轉述發生在別隻貓咪身上的事情而已。曾經排山倒海而來、重創身心的事件,現在已濃縮為尊勝寺的寧靜裡一篇短短的回憶罷了。

我還記得先前在咖啡館裡那個心理學家說過,人們通常都不怎麼知道如何讓自己快樂。他的說明是有趣的,當他在解釋那些圖片的訊息時,我突然想到其他事情……好熟悉啊,這不是和達賴喇嘛常說的一樣嘛。

尊者沒有用類似「現代主義」這種詞彙,然而他要傳達的意思是完全一樣的。尊者也觀察到人們總是告訴自己快樂是建立在某種地位、某種關係,或某種成就之上的。人們總是認為如果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就會不快樂。正如他所點出的矛盾之處……即使我們真的得到了想要的東西,通常這個東西也沒辦法給予我們所要的那種快樂。

我安坐於窗臺之上,凝視外面的夜色。從比丘們的居所,那些方格窗裡的燈火穿透夜色,閃爍搖曳著。香味穿過一樓的窗戶飄了過來,提示著我比丘廚房裡正準備著晚膳。我聽到廟裡傳出的男低音吟誦,比丘們正結束他們的第一節冥想晚課。雖然我下午受到驚嚇,現在又回到了一間沒開燈的空屋子,當我把爪子收攏,安坐於窗臺之上時,我感受到的滿足竟遠勝過我所預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