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島貝靈頓鎮(Barrington, Rhode Island)是我成長的故鄉。記憶中,我曾經做過一件令我困惑難解的事,就是為了援救跌落的友人,由奔馳的腳踏車上,毫不遲疑地躍入一處溝渠中。我為何會那麼做?我的反應為何能如此迅速?
當我年紀漸長,對成人生活的空虛及謊言有了反抗意識時,我開始變成不良少年,對於像是從車窗中探出頭,用力拍打車門來嚇唬老太太這一類看似無傷大雅的事感到很痛快。別人感覺如何,完全與我無關,對我來說,他們只是我嘲弄的對象。
十五歲那年,我加入了鎮郊的某個幫派,裡面的成員多數來自中產階級,喝酒只為一醉,對周遭的人、事經常暴力相向。我嘔吐的次數之多,為我贏得了「嘔吐先生」的綽號,甚至曾經有兩次,我與人激烈打鬥,事後卻毫無記憶,等到第二天早晨,才由別處得知。這種飲酒方式並非社交性質,社交性的飲酒太做作了,我深惡痛絕,但是我們對社會的不滿竟會轉為暴力行為,究竟是什麼原因?
十二年級那年,是我修習拉丁文課的第四年,一位有酒癮的老師,因為外形有點兒像豬,於是我們有一小群人(多數是為了避開化學課而選的)常在他轉身時發出豬叫聲,以取笑他為樂。然而,看著他解析維吉爾(Virgil)作品〈伊尼亞德〉(Aeneid)中的心理學時,他的模樣觸動了我,我的個性因此出現了極為深刻的改變。我當時自問:我們為何會缺乏仁慈之心?
一九五八年,我以班上第一名的成績畢業,獲得一本奧維德(Ovid)的《變形記》(Metamorphoses),並進入哈佛大學就讀。
結束大一生活後,因為梭羅(Thoreau)帶來的啟發,我隱居到佛蒙特州的森林中。在那裡,我長時間散步、寫詩,周遭的色彩突然變得鮮活,夜裡則做盡所有最可怕的惡夢。
在此之前,孤獨與憤怒像個難以填滿的深壑,曾經主宰了我的生命,此時,我找到部分方法將其填補。當寒冬來臨時,我從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泰皮》(Typee),及毛姆(Somerset Maugham)的《月亮與六便士》(The Moon and Sixpence)中得到動機,搭上一艘由紐約出發、前往大溪地的貨輪。過了巴拿馬運河後,我躺在位於煙囪區迎風的頂層小甲板上,腦子裡全是那真正「太平」的「洋」令人驚歎的藍,面向天空做了十日的冥想。
到達大溪地後,我發現一件令我驚訝的事,同行的避世者對於談起自己的過往竟然毫無興趣,他們只想要啤酒和女人。而那裡的女人也願意與有錢人上床,藉此獲得金錢報酬,然後到路邊酒吧請我們喝啤酒,坐到我們腿上,與我們廝混,不時還得將染患結核病所生的痰液吐出。
面對島上多采多姿的景色,最後不免還是變得像鎮日抱著欣賞的萬花筒,更何況我也被法蘭西的帝國主義者發現我沒有簽證,於是便離開了。顯然這些並非我所要的,然而,究竟我要的是什麼?
回到大學校園,在大二與大三間的暑假,我前往魁北克省北哈德利(North Hadley)一處湖畔小屋,那是個很難到達的地方,我駕著獨木舟,獨力征服了那三英哩長的洶湧水流。
臨出發時,有位老人家警告過我,說我不可能做得到,但我拿背包當作壓艙物,並在航行時與浪頭保持垂直的角度。在這六週裡,我離開原來的生活,讓心沉澱下來。
我將暑假所剩餘的時間花在奧克拉荷馬州的某條河畔,持續我的「修行」——躺在地上、望著天空。我還曾坐著車輪內胎,順著「大河」(大家都這麼叫)漂流而下。有時,我會離開輪胎,專注地審視流水淹漫水中岩塊的景況。
我發現,過去想像中的河流,實際上只是水的不斷變化罷了,類似我或任何人所想像的河流,事實上並不存在。
不斷變化的河水讓我想起童年一次類似的經驗,當時我坐在餐桌旁的高腳椅上盯著燭火看,心裡明白那火焰始終在變化。我一眼望進焰心中央,看到那始終黃色的火焰顫動雖微,卻一秒也沒停過。在那裡,並沒有始終不變、被稱為「火焰」的東西。
這些兒時所感知的事,加上天空,以及如今的河水,使我了解世間並沒有不變的東西。我們自身的本質也像火焰及河水,一段時間之前所存在的東西,此刻並非仍舊安然存在。
經驗並不像隨身行李,你無法將各種經驗裝入行李箱中,實際提在手上。我開始覺察到,外在的活動終究是一場空,於是將注意力移轉到內在光芒上。......(詳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