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微笑
拈花微笑

  人生在世,結交朋友能得知
己,任用屬下終成心腹,彼此共事
而有默契,如此,凡事皆能心領而
神會的話,一定可以得心應手,無
往不利。生死不渝地互相信賴,非
語言文字所能溝通;血淚交融的體
驗,刻骨銘心的感受,亦非語文所
能形容。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
知」,唯有過來人,才能夠體會這
些無法透過語文來表達的心境和感
受。

  做父母的比較容易知道孩子們
的需要,孩子們卻不容易知道父母
的苦心;聖賢可理解一般大眾的苦
難,而凡夫卻不知道聖賢的胸襟是
什麼。中國古代的聖君賢相,洞察
民間疾苦,只要有一人遇到不幸,
就覺得是他們自己沒有盡到責任,
而儒家「親親而仁民」的理論根據
便在於此;對於自己的骨肉、自己
的族類,如手足同體,如唇齒相
依,如枝葉同根,共榮辱,同命
運。這都是由於高瞻遠矚,體驗深
切,方能有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整體
感。「自古聖賢都寂寞」,正因為
普通人對他們的心胸莫測高深,故
以為寂寞;其實他們先天下人之憂
而憂,後天下人之樂而樂,既與天
下人同憂戚、共喜樂,怎麼會寂
寞!

  《維摩經.文殊師利問疾
品》,文殊菩薩問維摩詰居士:
「你害了什麼病,怎麼會害病
的?」

  維摩詰說:「一切眾生,從癡
生愛,故生了病。眾生既害了病,
所以我也害病;如果一切眾生的病
痊癒了,我的病也就好了。為什麼
呢?因為菩薩是為了眾生而入生
死,如果眾生得離病苦,菩薩自然
無病。」

  諸佛菩薩,能與眾生的心相
通,眾生卻無法知道諸佛菩薩究竟
對眾生做了些什麼?唯有有了相等
體驗的人們,始能互相瞭解,而且
只要一揚眉、一瞬目等的小動作為
暗示,就代表了全部的感受,完成
了彼此的溝通。這便稱為「以心印
心」,心與心相應了;否則,彼此
無法對流,僅是單向通行罷了。

一、拈花微笑的故事
  依據禪史資料,宋以前未見
「拈花微笑」的記載,宋代智昭的
《人天眼目》第五〈宗門雜錄〉
中,記述王荊公在翰苑,讀到此項
記載是出於《大梵天王問佛決疑
經》。此經為歷來《大藏經》所未
收,亦為各種經錄所未載。傳說日
本天臺宗的圓仁慈覺大師,於唐末
之際,來華留學,曾將此經抄回日
本,祕藏於某寺經函,三百年後,
復現於人間,但已為蠹魚侵蝕,並
有脫頁之處。現已被收入日本編印
的《卍續藏.補遺》編中,並且有
兩種譯本,一是一卷,一是兩卷,
均未見其譯者是何人。兩卷本的破
損很多,對於付法的敘序,比較簡
單。一卷本的,頗為完整,而且兩
見「拈花」的描述,現在以語體文
把它節譯介紹如下:

  釋迦世尊在進入大般涅槃之前
的不久,有一天在靈鷲山頂,對百
萬人天及諸比丘宣說:「不久我就
要入涅槃了,諸位想要問法的,就
快點隨你所想知的問題問罷。」
大眾靜默地坐著。

  大眾之中,娑婆世界之主的大
梵天王,即以千葉妙法蓮金光明大
婆羅花,雙手捧著,舉過頭頂,奉
獻佛陀,退後頂禮,並且請示釋
尊:「世尊成佛以來,五十年間,
種種說法教示,化度了一切根機的
各類眾生。如果尚有最上的大法未
說,懇請世尊為我等及將來修菩薩
行者,以及欲修佛道的凡夫眾生,
敷演宣說。」說畢此語,大梵天王
即將他自己的身體,化作莊嚴寶
座,請如來坐。

  釋尊受此蓮花,坐此寶座,無
言無說,但向法會大眾,拈起蓮
花。此時與會的百萬人天及比丘
眾,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如來的動
作,是在表示什麼。唯有長老摩訶
迦葉,知道釋尊所示,即是無上法
門,所以破顏微笑,從座而起,合
掌正立,默然無語。釋尊便向大眾
宣示:「這就對了。我有正法眼
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
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總持任
持,凡夫成佛,第一義諦,今方付
囑,摩訶迦葉。」又說:「如今,
如來快將滅度了,諸比丘們,都可
依止摩訶迦葉,入大乘門,修行佛
道。」

  這段經文,記述佛將入滅,鼓
勵弟子們問法,結果由於大梵天王
獻花請法,引出了釋尊給摩訶迦葉
付囑無上大法的佛事。此一大法,
不屬於語文表達的範圍,故名為
「教外別傳」。只有修證到了實相
無相的人,始能領會。釋尊為報大
梵天王請示最上的大法,即將大梵
天王剛剛奉獻的蓮花拈在手上,意
思是說:盡虛空遍法界,有那一樣
不是在說最上的大法呢?實相無
相,亦無不相,無特定的某法是實
相,亦可說每一法都未離實相。所
以不必另外去找,連你剛才獻給如
來的蓮花,何嘗不就是最上的大
法?於是拈起花來給大家看。
  
  可惜,百萬人天及諸比丘之
中,除了摩訶迦葉,無有一人,能
夠體會佛所示意。只有摩訶迦葉,
已證實相,已知佛意,所以破顏微
笑,合掌正立,默然無語。表示既
與佛心相印,說話已是多餘。因而
受到釋尊的印可,承認他已傳承了
佛的無上心法,那個無上心法的名
稱,叫作「正法眼藏,涅槃妙
心」。正法的眼目藏於此,寂靜的
智慧亦存於此。後來中國禪宗所說
的「西來意」,便是指西天二十八
祖,代代相承的這個無言之教。既
是以這不用言教的「涅槃妙心」
為修證的宗旨,後代祖師相傳,稱
為密付密受。此所謂密,不是秘密
不許人知,而是不為未得開悟實相
或佛性的人所知;唯悟者與悟者之
間,相通相知。

二、拈花微笑是宋朝以來的傳說
  釋尊付法於摩訶迦葉之說,最
早出現於《大般涅槃經》卷二,四
十卷本及三十六卷本,均有同樣的
記述:當釋尊宣布了即將入滅的消
息之後,比丘們頗為驚惶,不知在
佛滅之後,應當依止何人,繼續修
持梵行,甚至要求,跟隨釋尊一同
入滅。釋尊因而說了如下的一段
話:「諸位比丘,你們不應作如是
語,我今所有的無上正法,全般付
囑摩訶迦葉。如來滅後,摩訶迦葉
當為你們作大依止,猶如如來為諸
眾生作大依止。」

  摩訶迦葉在釋尊的諸大弟子之
中,苦行第一,年高德劭,最為持
重,也最受大眾的尊敬,佛在入滅
前,將若干尚未離欲的弟子,交代
由摩訶迦葉照顧,乃是常情常理。
佛滅火化之後,大家為了爭奪佛的
肉身舍利的骨灰,幾乎引起戰鬥,
摩訶迦葉則不以擁有釋尊的肉身舍
利為大事,他的大事乃是集合當時
尚在人間的釋尊及門弟子,把各人
所聽到過的佛的教示,集體集成統
一性的釋尊遺教,稱為法身舍利。

  就此偉大的貢獻而言,摩訶迦
葉受佛付囑,傳佛心印的說法,便
可信其為事實。至於說,唯有摩訶
迦葉一人,傳得釋尊的無上正法,
由於摩訶迦葉擁護佛法,而又流傳
佛法的事實,也是說得通的。

  因此,釋尊臨要涅槃之前,付
法傳衣給摩訶迦葉的事,禪宗典
籍,都是承認的。至於考察佛陀入
滅之時,摩訶迦葉並不在會,何以
在《涅槃經》中,記載了傳授無上
正法給摩訶迦葉之說?宋朝的明教
大師契嵩,在其所著《傳法正宗
記》卷一,解釋為:「以佛說法的
先後而知,先說《法華》,後說
《涅槃》,摩訶迦葉出席了法華勝
會,而未見於涅槃勝會,付法之
事,當在佛說此兩部大經之中
間。」

  另外,契嵩對於拈花微笑之
說,則謂:「未始見其所出,吾雖
稍取,亦不敢認為那就是事實,因
為其他有關諸書,開端必列七佛相
承,獨此無之。」他是不敢採信有
此拈花微笑的史實,則很明顯。
不管如何,這則故事非常動人,因
為它很有禪的風貌,而且是人人都
能懂得和接受的。所以一經傳出,
便受到了普遍的歡迎。

  實則,默然不語,而又勝過千
言萬語的例子,在《維摩經.入不
二法門品》,已見過了文殊菩薩
說:「如我意者,於一切法,無
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
答,是不二法門。」文殊再問維摩
詰的意見,維摩詰的反應是「默然
無語」。此與在《大梵天王問佛決
疑經》所見,摩訶迦葉對釋尊拈花
示眾的反應,也是「默然無語」,
有雷同處;所不同的是加上了微笑
的表情,更顯得平易近人,既使人
覺得高深莫測,又覺得就是那位天
天見面的隔壁阿叔一樣親切。

三、拈花微笑是禪宗常見的公案
  中國禪宗,受《維摩經》的影
響很深,對於《楞伽經》、《金剛
經》,也極重視。《維摩經》的
「默然無語」、《楞伽經》的「無
門為門」、《金剛經》的「無法可
說」,都表示了無言之教,才是最
上大法。

  現在舉四則類似的公案,用供
參考。
(一)神會挨罵:《六祖壇經》記
載,有一天六祖大師向大眾說:
「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
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得嗎?」
神會站出來說:「是諸佛的本源,
神會的佛性。」六祖說:「向你說
無名無字,你怎喚作本源佛性?」

(二)踢到淨瓶:一日百丈對華林
及溈山靈祐兩人,指著地上盛水用
的淨瓶說:「不得喚作淨瓶,汝喚
作什麼?」華林云:「不可喚作木
25580;也。」百丈又問溈山,溈山舉
腳,踢倒了淨瓶,便出去。百丈便
謂:「華林首座,輸給靈祐了。」

(三)新羅僧挨打:一日晚上,德
山上堂,謂大眾:「今晚不得問
話,問話者三十拄杖。」時有僧
出,方禮拜,德山便打。僧問:
「我又沒問話,和尚為什麼打
我?」德山反問:「你是那裡
人?」僧說:「新羅人。」德山便
說:「你未上船時,就已打你三十
拄杖了。」

(四)俱胝豎指:凡有人向俱胝參
問,俱胝唯豎一指相示,他有一名
童子為侍者,外人問他:「俱胝和
尚說什麼法?」童子也豎起一指作
答。俱胝聞見,便以利刃,斬斷其
指,童子痛號而去,俱胝忽喊:
「童子。」童子回首看,又見俱胝
豎起一指,童子忽然領悟。

  以上四則公案,同示無言之
教,所見各不相同。神會不會,所
以多嘴;新羅僧自以為懂了,其實
仍未領會;童子悟及,宗旨既不在
言,亦不在指;溈山已知,別說言
語多餘,連淨瓶這個形像,也是礙
手礙腳的東西,意在言外,更在物
外。

  有一次,我去訪問一個家庭,
正好遇到那家的長女在夫家受了委
屈,回娘家來,淚眼婆娑地向父母
訴苦,全家人都好言勸慰她,她還
是哭泣不止。不多久,她的丈夫也
來了,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向岳父
母請了安,並朝著她微笑,她便破
涕為笑,高高興興地跟著丈夫回去
了。在一旁的少女,是她的小妹,
當她姊姊走後,便將小嘴一翹,嗯
了一聲說道:「大姊真是好賤!這
樣嚴重的事,就這麼算了嗎?」
「丫頭,你還小,你不懂的,這叫
作無言勝有言,盡在不言中,他們
兩人已經沒有事了。」她們的母親
說。

  這段小故事中,母親不必再問
大女兒,已知小夫妻倆沒有事了。
年輕的太太不必要求丈夫解釋,已
知問題解決了。只有那個小妹,是
一隻呆頭鵝,因為她不是過來人,
也不是當事人。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能夠與家
人、朋友及其他乃至不相識的人之
間,只要用心注意,就會發現,常
有許多默契同感之處。未必一定是
老友之間,才有所謂靈犀一點通的
心電交感;凡是有同樣需求、同樣
學養和有過同類體驗的人,就會覺
得彼此間心靈的距離好近。

  準此而言,禪者的悟境,雖不
是人人可得而經驗的,人與人之
間,乃至人與眾生之間,由大而
小,由著而微,總會有若干相通、
相共、相同的事情和經驗狀況吧?
所謂同舟共濟,我們同居地球、同
吸空氣、同飲食、同取暖、同求
生、同畏死,算一算,相同的地方
太多了。民胞物與,以及同體大悲
的心懷,為什麼就體驗不到呢?

(一九八四年九月十四日農禪寺禪
坐會開示)